寝屋此时已然灯火通明，血迹未清，一尸横陈，满室狼藉。

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朝尚呆立在一旁的宝钿和黄虎嘶声：“还愣着什么！快去请郎中！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给我请来！我相公要是……要是有事……我也不要活了……”

她记得分明，上次曲大夫为裴怀彻合额上的伤时，纵使伤势远不及如今严重，血也没有得这般骇人，仍在施针前仔细敷足了麻沸散。

作者有话说：

整个手掌都被穿，不仅掌心和手背的全溃烂外翻着，又因他方才情急之下用了掌骨去卡刺客的利刃，竟是将连结中指和无名指的骨都震断了。

不过他们未请来的那些郎中，这会儿也几乎都被官差们挨家挨地砸门，连夜唤来了。

不仅手狠绝，一旦任务失败，也全不畏死。

老郎中亦是不敢有误，一路战战兢兢地跪至二人跟前，方铺开药箱，取棉纱与药酒，着手为裴怀彻清洗伤剔去烂。

少女清锐的呼喊一声过一声，穿透了寝屋的门窗，亦刺破了寂静的夜，径直回在空旷的院落里。

她边哭边摇，声音抖得不成样：“相公……你了好多血……我……我怕……”

他细思自己在此地为官五载，渝城的民风一直淳朴，一桩命案都没过，哪里想得到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就牵扯到了微服访至此的天潢贵胄。

裴怀彻心翻涌的猜疑盘算，终是暂且在了她的泪中，轻轻叹了气，不再迫切地思索后面要如何，低声指导她用布条扎缚住自己的手腕上方，压迫止血。

极致的恐惧如腊月寒冬的冰兜浇下，冻得她四肢发僵，几乎连呼都要停滞。

锋锐的短刀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手掌, 却也给对面刺客带来了刀被骨阻滞的一霎迟滞。

县令本人更是抖得跟筛糠一样。

那么摆在前的破局之法就只剩了一个，唯有一鼓作气地将对方解决掉。

一柄短刀就那么狰狞地贯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刀刃在灯火下寒光猎猎，而他便是用这只被刺穿的手，牢牢锁住了刺客再对她行凶的可能，任由青砖地上，早就积了一滩暗红的血洼。

接着, 他恍若全然未觉掌心穿骨透的痛楚，居然脆将那柄嵌在自己血里的利刃当作锁扣，借着上半倾轧而下的全力，拖着那刺客一同从床榻上落, 换来翠暂且远离了生死一瞬的险境。

照常理，为病患合伤确需先用麻沸散镇痛。

所幸这次也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不过片刻，寝屋外便响起了急促杂的脚步声。

事实便是他这伤虽远不到伤及要害危及命的地步，却也算不得轻。

王爷虽然残了，但王爷依旧莽得狠～

而那死死压住持刀凶徒的影，分明是不久前还温柔哄着她眠的枕边人。

甚至沉眸底也无半分痛，只余一片狠戾而决绝的猩红，在这漆黑一片的寝屋之中，竟落得比面前刀尖血的亡命之徒更加骇人。

可形方动, 余光瞥见床榻内侧安睡的翠，却又猛地僵住。

待裴怀彻察觉端倪，侍卫也用刀尖挑开其覆面的黑巾，就见那人的嘴角已经渗了紫黑的血沫，双目圆瞪，生息已绝。

令他得以瞅准时机, 五指骤然收, 竟是以自己的掌骨为枷, 牢牢钳住了刀, 反手准擒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哗啦”一声响，两个侍卫一当先地挥刀劈开木门，随后内的宝钿和黄虎也用手中的灯笼驱散了满室的沉暗。

届时他一个双重残的废人, 绝无可能在这之后护她周全, 怕是最终只会致使他们夫妻今夜一并葬于此, 错失掉唯一的破局先机。

听闻驸还伤得不轻，县令知既在自己理的地界了这等事，若再补救不及，只他一人丢乌纱帽都是轻的，一旦公主和驸有心问罪，他们一家老小怕是都命难保。

县令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颤声促城中最擅医治外伤老郎中上前诊治。

她递上的帕仅片刻就被鲜红的血浸透，同样叫她沾了满手的血，一时令她慌惧更甚方才，泪再难自持地决堤而。

男人的声音沉哑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凛然厉：“别过来！”

公主亦只在旁落泪，并未对自己的置表现任何异议，怎的到了临要落针合的关，反倒计较起了这相较之下微不足的疼？

却是生死僵持的须臾，床榻上的翠终于因这一连串的闷响和重坠地声惊醒。

翠恍然，理智在惊惧中挤一隙，她知他说得对，与其她冲动之下一并涉险，这才是下最能令二人命无忧的解法。

两人迅疾提刀上前，接手那被制住的刺客，另外三人则刀光霍霍，散至院落，严密地搜查起了寝屋附近的每一角落。

打定了主意，裴怀彻的面上再无波澜，只将全力气于指尖，青沿掌背虬结而起，分明是要一举碾碎下刺客的骨。

翠则已磕磕绊绊地扑到他跟前，他血模糊的左手甫一目，就双膝地跪坐在他侧，不知所措地捧起那只手，妄图用绢帕住伤仍在不断涌的鲜血。

她怕的不是份不明的刺客，而是满地淋漓可怖的鲜红，是他仿佛褪尽了血的脸庞，是那柄刺在他掌中，似乎犹在颤动的短刀。

“噗嗤——”

裴怀彻依然半跪于地，左边衣袖直至肘都已彻底被鲜血浸透。

老郎中的银针悬在指间，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就叫了老郎中不得不先剜去那些腐坏的，再为碎骨复位，接续络。

裴怀彻清楚翠这是惊魂未定，心思作了一团，自然也早将理逻辑之抛到了脑后。

重的血腥气突兀爆开, 顷刻间便压过了屋内那缕浅淡的安神香息。

时间的每一息逝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直至她狠狠咬了下嘴，是用刺痛唤回了的行动能力。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刺客有刀！”

他抬起未伤的右手，指尖轻拂过她漉漉的面庞，为她将一缕黏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可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以及那位刚于科考试中拿下一试双会员的新科状元驸！

然而裴怀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等宝钿和黄虎丝毫不敢耽搁地请来了郎中，裴怀彻为求稳妥，派去夜叩县衙大门，持公主令牌言明情况，要求增派守卫的侍卫也去而复返，自是带着县令，主簿，典史等一县中官员一起。

可老郎中被她泪中带刺的目光得一缩，脸上也浮起了几分委屈。

短刀而后被他随手丢掷在地上，砸了“当啷”一声响，亦带一串断续的血珠。

可那骇人的血从掌心直透手背，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又怎么可能被薄薄一层的绢帕包扎止血？

怔然惺忪地睁大睛缓醒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棂透的熹微月光，勉看清了床榻下目惊心的景象。

更何况周遭漆黑一片，他这会儿距离她足有丈余，黑暗模糊了太多细节，以致她只看得到他上不断有血，却不知他都伤在了哪里，又伤得有多重。

他想起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于万军阵前策横刀，将敌方大将斩于下的大渊煊王了。

裴怀彻眸底的最后一丝犹疑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冷。

裴怀彻伤得不轻, 失血后的面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 却仍是惊魂难定。

由远及近，如般涌来，正是院外守夜的侍卫，以及隔厢房被惊醒的宝钿和黄虎。

但驸的伤贯穿手掌，方才清创接骨的剧痛，他都一声未吭地忍耐下了。

利刃穿透的闷响，在寂静的夜寝屋中格外清晰。

数次尝试挣扎依然不得脱后，刺客中凶光一闪，索不再与他较力厮打，转而伸长左手，向腰间的另一把短刃摸去。

借着照的明亮光，床底的翠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一切惨烈。

是了。

翠始终惊惶不定地看着老郎中作，见那枚银针将要在他上穿过，记忆便不觉间被勾回了上次目睹大夫为他针的时候。

偏偏一向恤下人，从来不愿见别人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翠，下全然顾不上他们，只挨着裴怀彻，饶是他伤的血已经止得七七八八，仍泪掉个不停，凄凄惨惨地哭。

只叫县令脚步刚踏来，就被前的景象骇得双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后官员衙役呼啦啦地跪了一片，皆是叩首不止，连呼“下官万死”。

拿！

前后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及至最后一步，取来穿好桑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伤拉拢合。

翠抬起一双蓄满泪的杏眸，直直瞪着老郎中：“你在我相公上动针……竟连麻沸散都不用吗？他的手可是血长的，他不喊疼，你便真当他不知疼了？”

这一次包括裴怀彻在内，没有人再对她横加阻拦。

是血。

她语无次地哭喊着：“没用啊……止不住血……本止不住……”

吼着下罢命令，她又立刻转回来，抱住裴怀彻未受伤的右手臂，泪如雨下地：“相公你别怕……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的娘能救你一次，就定能再救你第二次……你答应过我，要和我白偕老的，老天爷都听着呢……不会让你言的……”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翠甚至顾不上疾步过来搀扶她的宝钿，赤着脚便从床底扑，踉跄着奔向那个因为失血，面已然苍白如纸的男人。

继而才转向老郎中，无疑是为了安她的心，淡声：“有劳，还是用些麻沸散吧，好像……是有些疼。”

第63章

地上，床上，乃至她上，都被溅上了好多血。

电光石火间, 权衡已定。

裴怀彻却咬牙关，纵使掌心血在翻中又被刀刃绞开几分，伤疾严重的双亦承担了相当程度的冲击，仍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那只未被刺穿的手瞬息间便以迅雷之势探，准扼住了刺客的咽，长指如铁钳般收。

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怕得要命的人，却反过来颠三倒四地安他，温咸涩的泪尽数落在他衣襟上。

非但再无退闪躲避之意, 反而毅然抬起左臂，以掌为盾, 直直迎向那抹刺来的寒光。

翠僵在原，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面颊落。

刺客的右手被他隔着刀刃死死在地上，周最薄弱的腹亦被他的膝骨抵住。

她顾不上中落不止的泪珠，只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抄起了床那只颇有些分量的琉璃盏，想都不想地就要冲过去帮忙。

也就是翠，觉得王爷柔弱不能自理，天天把他当成一朵怜惜。

她不比裴怀彻曾枕戈待旦，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中几几，初醒时只因黑暗中令人心悸的异动满心茫然。

宝钿和黄虎知晓翠是急上了，加之他们本也不清楚当地都有哪些医馆，便只就近寻了两个郎中回来。

寒芒破风而至的刹那, 裴怀彻那些数度历经沙场，于生死间淬炼的本能骤然苏醒。

如是惶然怔了片刻，才迎上了裴怀彻投来的无奈视线。

可裴怀彻连掌心的穿肤刺骨之痛都能视若无睹，又怎么会因这蚍蜉撼树般的挠刮松手？

第62章

反正手掌上的血已被豁开至超刀刃宽度许多，他心烦意之下，竟直接用右手握住刀柄，将刀从掌中。

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状亦是心惊，一刻不待地分作两路。

“嗬……嗬……”刺客双目暴凸，血丝登时爬上白，窒息的本能下左手回收，徒劳地抓挠向裴怀彻意图取他命的手臂，拖血痕。

如此手段，哪里可能是什么谋财害命的寻常匪徒贼，分明是经人蓄意豢养的死士。

“相……”

她发不声音，目光落及他苍白而绷的侧脸，望着他扼住刺客咽的手，也唯恐自己的哭喊会叫他分心。

肩臂的倏然绷，几乎就要侧避过。

不料她白的足尖刚刚及地面，就被用余光确认到她惊醒的裴怀彻喝止。

这叫她如何还能袖手旁观？难要放任他将血，豁命去和刺客同归于尽吗？

因为就在侍卫闯的瞬间，那个被裴怀彻扼住，本就气息奄奄的刺客，中竟掠过一丝决绝，牙关猛地一错，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

他未再看那迅速僵冷的尸，只凝眉呼一浊气。

伴随心猛地一揪，她低低的啜泣重新转为了凄切的嚎啕，只惊得在场众人皆形一颤，幸好老郎中持针的手稳，才未在惊惧之下落偏了针尖。

于是她一气压下哭腔，又望了一他浴血的背影，终是不再迟疑，俯钻了床底的角落。

他这双如今半知觉都无, 一旦狼狈躲开, 就会令后毫无防备的翠彻底暴在刺客的刀锋之下。

她想唤他，咙却似被棉堵住，鲠得发疼发涩。

“呃……”刺客的背脊率先撞上冷的砖石，痛脱而。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

裴怀彻的眸光骤然一沉，“死士”二字掠过心，令他产生了最为棘手的猜测。

她几乎哭得肝胆俱颤，直到裴怀彻的声音清晰传来：“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你莫怕，我制得住他，你听话，立刻躲到床底去，喊人，越大声越好，把能叫到的人都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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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重残之躯，一旦失了下命相搏换来的先机，便再无重新占据主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