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怀彻情愿是自己思虑过重, 偏偏主家下人们后续回报的消息，一寸寸钉实了他心底最不祥的那dao预gan。

听闻主家的小少爷不见了踪影，凡乘坐车驾前来赴宴的宾客皆被惊动, 各自将家中车厢，座位底下翻寻了个遍，却全都一无所获。

倒是在询问至城西庞员外家时, 事情方有了些许眉目。

老员外将自家常与主家小少爷一同玩耍的小孙女叫到跟前细问, 那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娃嗫嚅了半晌, 才带着哭腔daochu了件或许牵扯原委的事。

小女娃chouchou噎噎地说, 小少爷对宴上唱戏表演杂耍的戏班颇gan兴趣, 尤其是那个pen火的节目, 小少爷当时便瞧得目不转睛。

待那覆着青面獠牙面ju的戏子下场, 便想拉着她一同溜去后台, 看看那火究竟是从嘴里还是袖子里变chu来的。

小女娃与素来胆大顽pi的小少爷不同，瞧着那狰狞的面ju就觉得心里发怵, 便甩开了玩伴的手，扭tou跑回了爷爷shen边。

不过她也怕小少爷因这调pi行径又招来长辈责备, 并没有立刻和爷爷“告状”。

直至主家派来寻人的家丁仆役急惶惶地赶到, 见大人们个个脸se严峻, 她才恍然事情不妙, 吓得“哇”一声哭chu来, 断断续续地将经过说了。

翠hua听罢下人的回报, 纤纤柳眉便蹙了起来。

她转向裴怀彻低声dao：“莫非是那戏班起了歹心？可我听闻这‘庆喜班’在城西有自己的固定场子, 班主在此地也经营了五六年光景，gen基名声皆不浅，若真是他们所为，这担的干系, 与拐个孩子能得的银钱，实在不相称。”

主家姓包，算是这渝城中有tou有脸的富hu，今日是千金chu阁的大喜之日，为求稳妥，自不会吝惜那点银钱，请的只会是知gen知底，有固定营生的班子。

正如翠hua所言，这戏班的底细，城中不少人都清楚，若真是他们拐了孩子，无异于自毁前途。

即便侥幸得手，一个孩童也至多卖十几二十两银子，为此赌上全bushen家乃至冒着吃牢狱官司的风险，怎么想都荒谬至极。

裴怀彻的眸se沉如shen潭，颔首dao：“确有蹊跷。”

他旋即吩咐匆匆赶来的侍卫们dao：“主家正要带人去戏班问询，你们跟着同去，看查仔细些，情形未明，也拦着点，勿让任何人冲动行事。”

包老爷与长子已是心急如焚，点了十几个健壮家丁，连同他们公主府的五名侍卫，一行人风风火火便往戏班子所在的城西去。

他们离去后，宅内顿时空阔了不少，只余惶惶不安的气息在廊柱间蔓延。

裴怀彻则受了包老爷的恳切托付，留下与他亲家公一起主持仍慌作一团的内宅局面。

此刻包夫人和刚刚拜完堂，连dong房都只入了一半的新嫁娘包玉娘，都还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任凭新郎官和亲家公在一旁如何温言劝wei，依然止不住垂泪。

包玉娘简直急火攻心，一张原本福气满满的银盘脸早已泪痕纵横。

她哭得圆run肩tou不住chou动，一时居然口不择言起来：“小宝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绞了tou发zuo姑子去！成婚当日竟把弟弟弄丢了，害得爹娘下半辈子以泪洗面，我还有什么脸面嫁zuo人妇……说明我就不该chu这个门！”

新郎官让她骇得脸se发白，几乎要当场跪倒，连连哄dao：“玉娘，你快别说这些晦气话！岳丈已带人去寻了，小宝吉人天相，定能将他完好地带回来，你，你先莫哭了……”

可他不提这茬倒好，经他一说，包玉娘哭得更难过了，呜咽dao：“接亲前……小宝舍不得我，一直扯着我裙摆不让走，我嫌他烦，还骂了他，说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这嘴，真就是个晦气的……”

她分明是忧惧到了极chu1，方寸全luan，完全不知该怪谁怨谁，索xing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恨不得当场chou自己两个嘴ba。

见新郎官束手无策，因劝wei的话语苍白无力而急得满tou是汗，翠hua便与裴怀彻jiao换了一个yan神，随即款款上前。

她莲步轻移，行走间风拂莲叶般裙裾微漾。

却并未急着chu声劝解，只静候在一旁，待包玉娘哭得渐渐脱力，气息稍缓时，方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斟了盏温热的茶水。

与袖中chouchu的一方素净绢帕一起，沿着光run的红木桌面，轻轻推至包玉娘手边。

包玉娘泪yan朦胧，顺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茶抬起tou，映入yan帘的是一张欺霜赛雪的jiaomei容颜，正是那位随富商夫君从湘京来此，被父亲奉为上宾的淮夫人。

接亲前，父亲曾引她与这位夫人及其夫君见过礼。

观彼时的她未上全妆，淮夫人便随手赠了两盒胭脂。

言谈间颇为亲切随和，笑言这不算什么贺礼，只是瞧她合yan缘。

dao同款胭脂自己正用，觉着定也衬她的肤se，便赠予她试试，若能为她的大日子添几分颜se，着实mei事一桩。

包玉娘虽是富hu人家jiao养chu的女儿，可渝城比起湘京来终究只是小地方。

城中的胭脂铺子即便偶尔也会进些产自胭脂乡临安的名品，却多是再从湘京那边liu转来的二手货，哪里及得上翠hua随手相赠的这两盒时新jin俏。

女儿家没有不爱mei的，何况是一辈子一次的大婚之日。

她当即让妆娘用了其中一盒，对镜自照。

发现铜镜中的自己果然粉颊生yun，chunse嫣然，比平日添了几分鲜妍明媚。

便直至上了hua轿，心里仍念着这份送到了她心坎里的善意，愈发觉得这位淮夫人当真是个貌mei又xing善的神仙人wu。

此时见是翠hua过来，包玉娘纵使心luan如麻，也不好再一味宣xie，失了礼数。

只得qiang压下翻腾的心绪，chou噎着接过那方带着淡雅香气的绢帕，拭了拭红zhong的yan角。

她声音沙哑，带着nong1重的鼻音dao：“淮夫人……对不住，今日您与淮老爷本是我爹的贵客，却平白被妾shen家的糟心事牵连，实在……实在是招待不周，怠慢您和淮老爷了。”

翠hua轻轻摇tou，面上非但不见半分不耐，反而真切地共情dao：“包小姐快别这么说，我家中亦有弟弟妹妹，将心比心，若是自家弟弟遇上这等事，怕是比你和包夫人还要慌luan几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周全礼数？”

这话无疑又说到了包玉娘心里，惹得她鼻尖一酸，yan泪又涌上些，哽咽dao：“都怪我爹娘平日太惯着他，这小混dan……若真是自己贪玩，害得这许多人提心吊胆，等我爹把他找回来，我非狠狠揍得他pigu开hua不可，让他好好长个记xing。”

听她言辞间已从纯粹的悲痛恐惧，稍稍转向了隐han怒气的担忧，翠hua心知她情绪稍定，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翠hua顺着话tou温言dao：“男娃子这个年纪哪有不调pi的？莫说他，我家弟弟都十六了，前些日子还抢了我小妹的东西，惹得小姑娘追着他绕宅邸跑了三圈，偏他如今比我还高大半个tou，全仗着我和他姐夫没人打得动他。”

她这边柔声细语，算是暂且ti贴安抚住了包玉娘母女惊惶的情绪。

而裴怀彻那边，亦从容调度，将包老爷临行前的嘱托chu1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未慌luan地再调遣人手在宅内luan寻，只令余下仆役分作两拨。

一拨严守宅邸大门，另一拨则派去通往戏班方向的巷口留意，既防消息走漏，惹来四邻无端议论，也确保一旦外面有了任何动静，都能立刻通传回来。

单这份临危不luan的周全与沉稳，落在包老爷那位shen为县衙主簿的亲家公yan中，就不禁对他高看了几分。

心中暗dao难怪此人年纪轻轻，又在tui上落了伤疾，却仍能在藏龙卧虎的湘京挣下一片家业，确是不凡。

这般遇事不luan，调度有方的气度，竟比衙门里一些逢难便慌的官员，还要持重得ti几分。

自然，翠hua与裴怀彻此刻能这般气定神闲地稳坐于此，泰半是因对那几位遣chu的jing1锐侍卫有十足的把握。

纵使那戏班起初真的包藏了祸心，凭他们那些市井伎俩，想在短短两个时辰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运chu渝城，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只要那包家小少爷大抵还在戏班内，那么他们的侍卫便定然能寻得到人。

不过虽对裴怀彻的安排xiong有成竹，可翠hua重新挨着他坐下时，仍将小手悄悄探入了他宽大的衣袖，纤指轻轻勾住了他微凉的指尖，仿佛yu借这个无声的小动作，再从他shen上汲取些安定一般。

所幸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裴怀彻第二次算无遗策。

包家长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未至，声先到，带来了小少爷已经顺利寻回的喜讯。

包老爷唯恐家中苦等的家眷和裴怀彻夫妻焦心，特意让长子先行一步回来报信。

那包家长子也确是跑得急了，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甫一冲进厅堂，便急声dao：“娘，玉娘，可找着了！咱家小宝这回真是太不像话了，竟是他自己贪玩，趁着人多杂luan，偷偷爬进了戏班装载行toudaoju的ma车！”

包玉娘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算是落回了实chu1，随之又升起一gu恼意。

她跺了跺脚，埋怨dao：“这混小子！害咱们一大家子提心吊胆，他倒好，兀自躲着一声不吭，就不想想家里人急成什么样了？”

包家长子无奈，叹了口气dao：“许是玩得乏了，我们寻见他时，他正蜷在两只戏箱的夹feng里，睡得人事不知，小脸都蹭了不少灰，多亏淮老爷家的护卫搜查得细致，将他从里tou抱了chu来，爹气得一ba掌打在他pigu上，才将他拍得缓醒过来。”

包玉娘听了更是气不打一chu1来，可弟弟终是平安寻回，万幸只是一场虚惊。

那口气遂在xiong中转了几转，终是再次化作了yan泪，回shen扑进了娘亲和相公怀中，一家人皆是又庆幸又后怕。

不多时，包老爷也领着他家那闯祸的小少爷回来了。

小男娃yan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委屈地向下撇着，显然是刚挨了打，pigu还疼着。

一见姐姐眉mao竖着又要来揪他，赶忙一缩脖子，带着哭腔辩解：“阿姐，我不是存心叫你们担心……我，我就是看那pen火的戏法稀奇，想溜到ma车里瞧瞧daoju，本打算看两yan就回来，谁知摆弄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还睡得死沉，ma车一路颠回戏院我都未醒……”

包玉娘只当他是怕再挨打，胡luan找借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dao：“任你说破天去，是不是你自个儿调pi，一声不响爬了别人的车？这回若不是淮老爷家的护卫寻得仔细，你让我们到哪儿找你去？”

那小少爷倒也机灵，yan见姐姐作势扬手，小shen子泥鳅似的一扭，直躲到了堂中最yan生的翠hua和裴怀彻shen后。

大抵是晓得在生客面前，姐姐总归要顾着些礼数，不好再将他扯chu来教训。

总之这场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地揭过了。

包家上下自是对裴怀彻和翠hua千恩万谢。

即便二人再三婉拒，dao不过是举手之劳，包老爷仍执意将先前收下的房钱全数退还，更言明翌日定要另备一份厚礼登门致谢。

盛情难却，二人只得承了这份心意，见夜se已shen，不便再多叨扰，便辞别包家众人，领着几个侍卫踏上了归途。

ma车辘辘驶回暂居的别院时，夜se已nong1，亥时将尽。

宝钿，黄虎等几个留守的仆从早已候在门前，见ma车停稳，便有序迎上，各司其职地伺候两位主子下车入院。

这一日先是婚宴酬酢，后又帮着包家寻人，二人确也积了一shen疲乏。

待沐浴洗去一shen浮尘，换了轻ruan的中衣回到寝屋，翠hua亦是jin绷许久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几乎是一沾柔ruan的床榻，就涌起了chao水般的nong1重睡意，令她习惯xing地窝在裴怀彻shen侧，将nen白脸颊贴在他的肩tou，呼xi很快变得轻细匀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倒是裴怀彻替她掖了几次被角仍毫无睡意，就着纱帐外一点昏黄的烛光，任凭日间zhongzhong在脑海中掠过，越是shen想，越觉心tou缭绕起疑窦，shen邃yan眸渐沉渐清明。

首先是那包家小少爷han糊其辞的“睡去”经过。

包老爷与包玉娘皆以为他是怕挨打，方才qiang调自己并非存心跟车。

可侍卫寻到他时，他确是在包老爷一掌之下方吃痛转醒。

须知那戏班装载戏服daoju的ma车绝谈不上舒适，一个自幼jiao生惯养的稚童，在箱笼夹feng中颠簸一路，竟能沉睡不醒，此事不可谓不蹊跷。

更何况，包老爷后来对他言明情况时还随口提及，那引得小少爷颇为好奇的pen火把戏，表演者其实并非戏班的原班人ma。

据班主所言，他们戏班中ding竿杂耍的角儿前日忽然坏了肚子，无法登台，他正焦tou烂额之际，刚好此人主动寻上门来，自称是liu浪至此的卖艺人，只求班主guan顿饱饭，便可随他前往，分文赏钱不取。

那么，莫非是包家嫁女的请帖甫一发chu，便引来了心怀叵测之徒暗中窥伺，意图趁luan掳走这位备受chong爱的小少爷，以此勒索赎金吗？

思绪翻涌间，裴怀彻心tou的不安愈发nong1烈起来，总觉此事绝非仅是孩童贪玩，误上ma车的一桩乌龙，背后十之八九还藏着些尚未浮chu水面的隐情。

正当他凝神思忖，yu将脑中的线索再细细梳理一番时，只听“嗖”地一声，一dao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猝不及防，刺破了寂静的shen夜。

下一刻，床tou的烛火应声而灭，竟是被一支突兀袭来，穿透窗纸的冷箭jing1准打灭的。

寝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裴怀彻的瞳孔猛地收缩，心弦亦于刹那间绷jin至极限，想也未想便自床榻上弹shen坐起，将shen侧沉睡的翠hua严密地护在了里侧。

几乎同时，另一dao更为凌厉的破风声已迫至耳畔。

黑暗中，一点寒芒如毒蛇吐信般骤然而现，瞬间割裂了垂落的薄纱床帏，挟着格外冰冷的杀意，直bi1他面门而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小少爷不是目标，翠huahua和王爷才是233～

先抓小少爷不过是为了让他们调走住chu1的侍卫帮忙找人，方便刺客潜入。

但是这也莫慌！王爷那大风大浪过来的人！区区刺客，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