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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格外安静。
过了许久,池漪这才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他的眼睛里浮现起脆弱又茫然的神情,抱着小腿,把自己脸埋进膝盖。
几个小时前,池漪和朋友们一起在影音室里看了部电影,一部涉及某些小众爱好的爱情片。
光影缭绕间,屏幕上是男女主亲吻时的特写。
男孩们因为尺.度略高的镜头,心照不宣地在笑中推搡。
只有池漪心跳漏了一拍。
画面中那个成熟稳重的男演员,在某个角度,和薄叔叔有些相似。
就在这一天,池漪发现,自己好像喜欢男性。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前路就已成定局。
池漪独自从傍晚坐到天黑。
梦境从此色调暗了下来,始终朦着沉沉雨气。
电影里没有好事情会挑这种天气发生,因此一切画面都带上不祥的意味。
……
得知池漪和薄引鹤领证结婚时,池朔正在国外留学。
池朔收到消息时,脑子里轰地一声,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
他远在地球对面,却仿佛劈头盖脸淋了A市的暴雨。
池朔当天就飞回国,在家里大闹一通。
“池漪才18岁,甚至都没开始读大学!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天天管着我不让我谈恋爱,轮到池漪就开始放飞了?”
“家里是要破产了吗?凭什么要让池漪联姻!”
老爸居然淡定地说:“你弟弟流年运势不太好,薄总的八字和他相合,结婚能补一补。”
池朔当即怒不可遏,更加接受不了:
“这算什么鬼理由啊!”
可池朔一个人反对也没用——毕竟池漪和薄引鹤应允了联姻,全家人都支持这段婚事,双方商业上的合作都已经开始宣传了。
池朔胳膊拧不过大腿,双拳难敌四手,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他弟弟居然和一个男人结婚了的事实。
但弟弟还是弟弟。
池朔认真思考过。
虽然池漪一直否认性取向为男——但要是池漪真的喜欢男生呢?
如果某一天,池漪领着一个男生回家,那该怎么办?
……池朔好像也只能生气一下,然后祝他们幸福。
万一池漪哭了,那池朔可能连生气的这一步都得免去,赶紧先哄一哄池漪。
所以,池朔也渐渐想明白了。
他真正接受不了的事情,并不是池漪薛定谔的性取向。
而是池漪还没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就因为荒谬可笑的理由,匆匆忙忙和一个大他十五岁的男人结婚。
池漪是他弟弟。
不管池漪喜欢谁,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怎么样都是他弟弟。
……
轰的一声闷雷。
池朔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最恶心同性恋。池漪,我没你这个弟弟。”
池宅停了电。
一片漆黑中,池朔站在楼梯口。
冰凉的闪电一瞬间映亮他的半边脸,另半边黑漆漆隐于暗处。
云层中不断放电。
半白半黑的面目时隐时现,像钝刀一样的闷雷劈出的版画,该贴在宅邸大门抵御邪祟的版画——此刻褪成了恐怖冰冷的黑白。
守护者成为迫近的鬼怪。
“轰隆——!”
滚滚雷声似乎震坏了池朔的听觉。
一霎间,池朔耳中只有嗡鸣。
大雨仿佛突然淹进了室内,浸没了池朔。
听觉隔着厚厚的水,他和池漪间隔着重重阻力。
池漪神情极其绝望,右手抓着楼梯才能站稳,嘴唇开合,说了些什么。
外面的微光映在池漪光洁的手腕上。
可池朔听不清池漪在说什么。
天地间静音,唯有雨声。
池漪说什么?
下一刻,轰的一声闷雷再度炸开。
世界突然清晰了。
池朔重重地将手中的龟兔赛跑玩偶砸了出去,磕在池漪脸上。
他声音含着冰冷的怒意和恨意。
“滚出去。”
池朔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
池朔一下子惊醒,神情惶急,猛地直直坐起身。
砰地一声闷响,头顶撞在了车顶上。
“我操!”
他又重重跌坐回去,捂着剧痛的头顶,呲牙咧嘴。
池观皱眉望着池朔。
“做什么梦了?”
动静真大。
池朔晕头转向,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大雨声。
他往窗外一看,还真是下雨了。
一觉醒来,车已驶进A市。
池朔浑身发冷,皱着眉把空调温度调高。
怎么会做这种噩梦,太不吉利了。
但他心底隐隐有种惶惑。
这大雨从噩梦下进现实,仿佛梦中的事也是现实的一种预兆,甚至真实到不像是预兆,更像是……
……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
看守所里一片昏暗。
白炽灯下,贺步年神情憔悴。
他没心情欣赏贺步青的窘迫了,短短数日,他就变得和贺步青一样狼狈。
两人只剩下手腕上的枷锁之分。
贺步年颓丧地问:
“你之前说的报应,是什么意思?贺家和你是有矛盾,但这和池漪没有关系。池漪甚至救过你。”
玻璃谈视窗内,贺步青头也没抬。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
“蠢货。要遭报应的人是你,不是池漪。”
贺步年冷不丁说:“池漪失踪了。”
贺步青静止几秒,像是没听懂一样,抬起头。
“什么?”
“池漪失踪了,我们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警方怀疑他是被人绑架。”
其实已经找到了,但贺步年撒了个小谎。
贺步青布着血丝的眼睛定定望着贺步年。
“你在诈我。”
可贺步年周身的疲倦天衣无缝。
这两天他忙得心力交瘁,随便往那一靠,脸上的神情便有憔悴的说服力。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池漪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什么内情就尽快告诉我。时间不等人。”
贺步青下颌颤抖着,眼神恶狠狠,简直像是要扑咬贺步年。
天平的一端是对贺家的顾虑和恨意。
但天平的另一端,是池漪的安危,还有贺步青对池漪的亏欠——这像一颗沉重砸下的铅球,具有无可争议的沉重,瞬间便撬动了另一端。
贺步青:“……小心池漪的哥哥。”
贺步年皱眉:“你说池观和池朔?不可能。”
都这时候了还玩离间,有意思吗。
贺步青张了张口,又像是一下子被噎住了,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
“我没法说!”
贺步年也腾地一下子火了。
“你到底想不想帮忙?”
突然之间,隔音玻璃的电话被瞬间切断。
探视时间结束。
贺步年一脑门官司,前脚迈出看守所大门,后脚又接到贺父的电话。
贺父怒吼:“贺步年!你长本事了你,你是不是欺负池漪了?”
贺步年把手机拿远。
“我没……”
话没说出口,贺步年突然想起来自己前两天刺激得池漪应激发作的事。
电话里,贺父劈头盖脸一顿骂。
“赶紧滚去英国,什么也别带,你爷爷让人抓你去了,让他抓回来可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贺步年一哆嗦,童年阴影全回来了。
他窜进车里,一脚油门直奔机场,快得仿佛贺家的人已经追到了屁股后面。
但贺步年忍不住想,贺步青口中所说的“池漪的哥哥”,到底是池观还是池朔?
贺步年从看守所想到车上,从车上想到机场,从登机口想到入座——
突然,贺步年困到快昏迷的大脑里,猛然想起一件事。
池家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趁起飞前最后的几分钟,贺步年赶紧给池朔打电话,在漫长的等待中,手指焦灼地敲着膝盖。
池朔总算是接听了。
贺步年连珠炮一样问:
“你家新接回来那个弟弟,他比池漪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池朔:“什么玩意,这谁知道啊!”
贺步年急了:“你去问啊!问池观!”
池朔这混蛋竟然随手扔开了手机,不耐烦的声音走远。
“池观,贺步年问你……”
这时,空乘走到贺步年身边,提醒道:
“先生,飞机马上起飞了。”
贺步年神情急切,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马上就好。
飞机绕了个缓慢的大圈,开始静止等待。
贺步年心脏咚咚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