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不似活的瘦削男安静倚坐，被兀自情吵闹的师侄包围着，除偶尔提问一二、应个几声，其实并无太多，但谁都看得他心情很好，微微扬起的嘴角渐不再频繁垂落。

直到廊庑数转之外仍能听见，其间还传女惊叫，肯定是聂雨又了什么，然而终有尽时。小院里，又剩下了耿照与褚星烈两人，隔着半掩的镂槅扇相对。

起初余人很自制地不敢，约莫是聂雨起的，科打诨远近攻，末了房内笑声骂声接连不断，其间掺杂鼓掌赞好、拌嘴叫骂，此起彼落，恩怨相连，竟无片刻歇止，连送茶晚膳前来的谷中少女们都吓了一。

“未必是那人同谋。若能一举渗透七大派，搞捞什妖刀？直接事便了。我说，兴许是七大派在妖刀中见了什么好，不思平，遮着掩着鬻以自，刻意欺瞒前线厮杀的蠢才，大不了就让他们去死，这也符合他们一贯的无耻龌龊。”

四少大喜过望，由秋霜开始，从圣战方歇魏无音退隐说起，乃至韩雪上龙山、如何被不肖派系待荼毒，魏无音又怎么研制“奇鲮丹”到六姓，血洗龙…等。

这样的力度都翻不殷横野的同党，以下风云峡境艰难，岂能拮抗？最后居然是褚星烈那低缓中隐带一丝尖亢的瘖哑音，抚平了众人的躁动。

觑。要是“权舆”在奇之内埋有暗桩，问题可就严重了。当年龙方飓掀起的叛，几乎颠覆奇正统，魏无音和残存的无字辈长老不惜血洗龙，也不让谋得遂…

与韩雪等相偕而去。耿照本相送，却被秋霜拦住，飘逸如谪仙的湖衫青年低：“我们在禁暂等，典卫大人慢来不妨。师叔他老人家心情很好。”聂、沐、韩三少的斗嘴吵闹。

这么多年来，你师父从未起过疑心，此人必定藏得极，可惜奇这三十多年来，于我是一片空白。”秋霜笑：“师叔若不嫌家常细琐，我等可将这些年来山上所闻，一一说与师叔知晓。”

苍白男的瞳微微瞠大，益显幽，然后才像刻意压抑情也似，垂落视线缓缓转，淡淡说：“我最不怕浪费的，就是时间。都白耗三十年了，还有什么可惜的？”

男的尖刻言语不知从何时起，听来渐不觉刺耳，颇有几分亲切，魏无音在世时也这么说话，无不是呵佛骂祖，愤世嫉俗，聂雨尤得真传，隐有青于蓝的架势，经常惹得师父动手教训。

秋霜淡淡一笑，接：“师叔所言甚是。若依师叔之见，此人最有可能是谁？”“我不知。”褚星烈淡然：“之前并无怀疑的对象，若有，我定与你师父辩个分明，打也要打到他脑清醒。

直到月上中天，秋霜才率师弟们起告辞，说要让师叔好好休息。聂雨踅房门，见耿照立于廊檐下，冲他一指，哼：“小耿你不错啊，有前途。”回见沐云还在里叨叨絮絮罗唆个没完，踢他后拎门外：“走啦，罗哩唆什么？”

自木叔叔醒来，他们迄今还没有面对面说过话。薛老神君探知褚星烈有着三十年的记忆空白之后，一直担任他和外界沟通的主要桥梁，老人了不少时间，才让他接受这南柯一梦般的荒谬现实，接受他所知的、所在乎的绝大多数人，已与他错而过，从此只存于记忆之中。薛百螣问他记不记得一个名唤“耿照”的黑小，得到的答覆只能说是相当残酷。

耿照一直犹豫着该如何告诉木叔叔，七叔已不在了的事，这才惊觉世上已无木叔叔。对褚星烈来说，耿照和七叔是他全然不识的陌生人，而“寒潭雁迹”屈咸亨据他人转述，早死在天雷砦一役，连尸骨都没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