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上山,前面就有一台垃圾车。垃圾车盖着篷布,篷布没有拉紧,与垃圾之间有空隙,塑料垃圾被风吹起,不时飘在空中。宫方平指关空中飘飘荡荡的塑料袋道:“难怪阳和镇提意见。以前阳和镇提意见说垃圾车抛洒严重,我还不相信,今天被逮个正着。”侯海洋曾经是管垃圾的城管委副主任,此时城管委被批评,仍然觉得脸红,解释道:“这肯定是环卫所的责任。不过有一些特殊原因,垃圾装进车里时,并不密实,有很多空隙。垃圾车开动后等于不停摇晃,垃圾就会变得越来越密实,体积变小了,形成了垃圾与篷布的空隙。真正的垃圾车其实是全密闭的,还有专门的渗漏液收集箱。”侯海洋讲得很清楚,宫方平接受了这个解释,道:“不管怎样说,还是存在管理不严的问题。现在县财政紧张,等到明年,无论再紧张,也得改善环卫设备。”到了垃圾处理场,上车就闻到浓重的酸臭味道,无数苍蝇如吸血鬼一般,密集地朝着小车扑来。看到苍蝇扑面,侯海洋的心都揪紧了。他对不远处的工人道:“姜所长没有到吗?”工人道:“姜所长昨天来了,今天没有来。”侯海洋又问:“他平时多长时间来一趟。”问完之后,他又觉得似乎不应该问这个太细节的问题,毕竟他是府办副主任,而不是城管委分管领导。工人就是当地村民,认识侯海洋,道:“一个星期总得来三次吧。”侯海洋忍不住又问:“今天打药没有?”工人道:“才打完,每天都打。”宫方平用手挥了挥苍蝇,道:“我们去看入场道路,侯海洋,以后用泥土掩埋以后,能有多大程度的改善。”侯海洋道:“当时就是我向县政府建议修入场道路,以便掩埋垃圾,这是目前水平下最好的解决方案,我看过茂东垃圾处理场和岭西垃圾处理场,他们投入资金比我们大得太多,但是仍然以泥土掩埋为主要手段。里面还有许多细节,涉及到排水、渗漏液处理等问题。按照他们的说法,垃圾处理场最关键还是对渗漏液的处理,臭味和苍蝇都好办一些。”宫方平夸了一句:“侯海洋果然是山大高材生,任城管委副主任也没有太长时间,已经成为管垃圾的专家了。”侯海洋就笑道:“都是被逼的,我刚参加工作就遇到这件事,被弄得焦头烂额。”三人绕过管理房,直接往工地走。以前陡峭的山崖被挖掘开来,之字形的前面部分都成形了。陈强戴了顶草帽,手里拿着个密闭的太空怀,不时地扭开太空杯喝一口。太空杯是流行于工地的杯子,传说这种杯子在宇航员上太空时所用,因而叫太空杯。它最大特点是旋盖和内置吸嘴,杯盖和杯子是连在一起的,以防失重状态下杯盖乱飞。这种杯子特点是质轻、耐用、价廉,很受工地人喜欢。陈强看到走过来的三人,便迎了过去。侯海洋介绍道:“这是施工方陈经理。”在有些情况下,侯海洋是介绍“陈总”,有的情况下,侯海洋是介绍“陈经理”,今天在宫方平面前就是介绍的陈经理。宫方平分管建设这一块,见过不少大公司,像这种规模的施工方,直接称呼经理恐怕更合适。如果按以前的职级,陈强作为交通厅总工,还不会将一位副县长看在眼里。此一时彼一时,这些分管副县长们都将是衣食父母,热情地打招呼。宫方平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垃圾场环境太恶劣了,再不弄好,村民又要提意见了。陈经理,还有多长时间能完成。”陈强讲了讲工程措施,给了一个结论:“最多一个月就能通车。”宫方平道:“这条路几乎是陡壁上修,难度大,一定要保障质量。”岭西省内有盆地也有大山,还有很多千米左右的无名山,陈强在省内修路遇到太多稀奇古怪的难题,这条路在他眼里完全没有难度。只是以前有大量工程设备和很强的技术力量,现在的施工队是新组建的,技术不行,设备也不行,接这种难度不大不小的小工程正好可以练兵。陈强留着短发,皮肤黝黑,精神头还挺好,自信地笑道:“绝对没问题,只要维护得当,用二十年没有问题。”宫方平看了现场,觉得很不错,在坐车回去的时候,对侯海洋道:“这个施工队很规范啊,细节处理得很好。听口音,陈经理不是巴山人吧?”侯海洋道:“当时县里几个公司都叫来看过现场,他们一来怕臭,觉得施工环境恶劣,二来觉得工程小,没有什么赚头。陈经理的女婿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寝室的,关系挺好,我就把他叫过来了。”宫方平道:“国庆节前必须要弄好,你也要盯着此事。”晚上接近下班时,李宁咏打来电话:“你按时过来吧。但是我要耽误一下,省委办公厅有一个检查组要来,我要去跟着。”目前省内正在大规模进行党员教育活动。省委组成了七个督导组,到各地督导此项工作。党员教育有一整套程序,每一步都严按要求完成,否则就过不了关。党员教育活动在县府办是由李友康在抓,李友康断腿以后,侯海洋也就接过了此项工作。茂东市非常重视省委的督导,通知各地各单位作好迎检准备。县政府边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迎检工作。侯海洋接到了李宁咏电话,又有些不放心。来到小会议室再次检查了党员教育活动卷宗。从开展党员教育开始到现在,时间并不长,但是县府办积累了相当多的材料,整个县府办汇编的卷宗就有十六本。侯海洋如巡视一排排迎接检阅的部队,依次拿起卷宗。县府办工作人员是从全县挑选出来比较优秀的年轻人,整体素质比较高,这些卷宗都是按照上级的要求所做,非常规范。侯海洋检查一遍,也就放了心。即使省委检查组抽到了巴山县,在巴山县又抽到了县府办,也没有什么问题。看卷宗耽误了一些时间,走出房门时已经六点多钟。以前他到茂东偶尔会开李宁咏的车,现在李宁咏调到茂东,他到茂东就不太方便。正在考虑是否骑摩托车,站在院子里闲聊的老朱走了过来,道:“侯主任,你到哪里,我送你回去。”按照县府办的规矩,驾驶员出了车祸肯定要受到处理,甚至被调走。只是这次车祸事出有因,聚餐时驾驶员喝酒是李友康发动的,严格追究起来县府办参会领导都有责任。由于没有伤到人,又没有其他当事人。侯海洋处理此事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请城管委将损坏的路面修好,换了一个路灯杆。让老朱把车弄到修理厂修好,此事就算了结。老朱对侯海洋挺感激。总是想表达自己的谢意,见侯海洋出来就主动过来打招呼。“正好我要出去,就麻烦朱师傅送我一趟茂东。”侯海洋所住的电力家属院距离县政府也就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平时下班都是步行回家,没有让单位的车送。今天要到茂东,属于特殊情况。朱师傅乐呵呵地道:“侯主任太客气了,直接安排就是了,还谈什么麻烦。”坐上小车。侯海洋就给李宁咏打了电话。李宁咏接电话之时,市委书记梁强、副书记谭星海等人陪同省委督导组前往市委餐厅用餐。党员教育涵盖的范围很宽,对党员自我修养有相当高的要求,因此省委督导组都不到宾馆等高档场所用餐,而就在市委食堂吃饭。吃完饭之后,连夜有个座谈会。李宁咏作为茂东电视台新闻部的记者,和同事一起参加对省委督导组的报导。省委督导组由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带队,有四名工作人员,其中一名女性工作人员非常年轻,剪了齐耳短发。端庄大方又漂亮,很是养眼。李宁咏突发奇想:“侯海洋前女友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应该是长得很漂亮的。从年龄、相貌等综合因素来看,这个女的都配得上侯海洋。”她随即又哑然失笑:“省委督导组是从省级各部门各单位抽人组成,省级部门人数众多,哪里能有这么凑巧,刚好抽中了侯海洋的前女友,又恰好来到茂东。”其实,李宁咏的奇想居然完全猜中,那个引人注目的年轻女子正在晏琳。晏琳吃过晚餐后回到房间休息了一会。省委督导组是代表省委督导党员教育工作,各市都非常重视。尽管只能安排在市委招待所,但是五个督导组成员都住进了条件最好的四号楼。每个人都是住的单间。站在窗前,晏琳能看到浓密的香樟树。这种香樟树在红旗厂非常多。是一种挺拔的优良树种。她伸手到窗外,摘了一片香樟叶,放在鼻尖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把她带回了多年以前。在多年以前,她和侯海洋第一次牵手是在红旗厂的操场上,当时操场上奇异地出现了不少有违季节的萤火虫。在红旗厂活动的萤火虫每年活动期都比外面世界要长一些,但是也没有长到这个季节,她清晰地记得两人在操场上捉了不少萤火虫,还将萤火虫从手中放飞。就在那一天,两人牵了手。她举起刚摘过叶子的手,似乎手上还带着侯海洋的温度。她也一辈子不能忘记那梦中的呼唤,时隔这么多年了,仍然记得无比清晰。从理智来讲,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一种“完美症”,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可是,她始终无法克服心理障碍。她原本想到红旗厂办事处和茂东一中去走一走,临行前又退缩了,加上督导组任务很重,便决定这一次茂东之行哪里都不去,就跟随着小组住在市委招待所。七点钟,在市委副书记谭星海的陪同下,督导组一行来到了会议室。市委书记梁强以及参加座谈会的市委市政府要关领导都等在会场,梁强主动与督导组一行握手。当与晏琳握手时,梁强笑容满面地道:“听说小晏是茂东人?”晏琳礼貌地道:“我是红旗厂子弟,从小就在茂东长大的。”另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热情地介绍道:“晏科长的父亲是红旗厂晏厂长,我们是很熟悉的。”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也到了会场,明天的头版头条将是督导组到茂东的相关内容,这是政治性很强的报道,大家都不敢马虎,更不敢要一个通稿就了事。李宁咏内心深处翻起了一阵醋海。她坐在会议室的后排,恰好能看到正面放置的坐牌,有一个坐牌上写着“晏琳”的名字。省委督导组、年轻漂亮、晏琳,这三条线索聚集在一起,已经锁定了此晏琳必然就是侯海洋的前女友。梁强与晏琳握手时有过交谈,还有蒲秘书长热情介绍,虽然听不清楚蒲秘书长介绍什么,但是可以肯定是在介绍晏琳是茂东人。知道了晏琳的身份,李宁咏再细瞧晏琳,便觉得有几分面熟。两人曾经同时在茂东一中读过书,虽然不是一个年级,但是同为漂亮女生,肯定在晚会等特定场合见过面的。事隔五年时间,大家都有些很大变化,不过依着这条线索想,她还是能想起晏琳读高中时依稀的模样。如果侯海洋前女友晏琳是一个很差劲的女子,李宁咏会觉得连带着自己都没有眼光。此时侯海洋前女友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子,李宁咏尽管心理素质不错,还是不自觉吃了醋。她将自己与晏琳进行比较,不管是相貌、家世、工作、毕业校园等诸多方面,晏琳都不逊于自己,确实是一个强劲的敌人。座谈会持续到十点才结束。李宁咏最初知道侯海洋前女友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时,还有过把这个关系用起来的念头。此时与晏琳见过面之后,她改变了主意,决定封锁一切与晏琳有关的消息,以保卫自己的爱情。散会以后,李宁咏开车来到距离市政府不远处的茶楼。侯海洋独自坐在茶楼角落里,将茶水都喝淡了,手中书翻了一半。“对不起,座谈会一直在开,才结束。”李宁咏笑吟吟的,态度十分亲密。侯海洋将书合上,道:“省委督导组明天还要随机抽取要督导的基层单位,但愿不要抽到巴山。”李宁咏想起晏琳的面容,双手合什,道:“一定不要抽到巴山。”看到李宁咏的动作,侯海洋有些奇怪,问道:“我怕抽到巴山是因为抽到巴山以后,我要增加很多事情,你怕什么?”李宁咏甜甜一笑,道:“如果抽到巴山,再抽到县政府办公室,你在主持工作,如果搞不好就要承担责任,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不要抽到巴山。”这个说法与其一贯的思路是完全合拍的,侯海洋没有多想,道:“晚上我们住哪里?今天你爸妈都在茂东。”邱大海平时都住在巴山,今天由于省委督导组来到茂东,还有可能到市人大来,因此他也没有回巴山,留在茂东。平时侯海洋与李宁咏约会就在家里,今天家里有长辈,不方便公然住在一起。李宁咏神秘地一笑道:“我有一个好去处,跟着我就行了。”小车在夜色中奔驰,透过车窗远远地看见了半山腰上“茂东烟厂”四个大字。李宁咏这才揭开谜底,道:“我把二哥在公安局家属院的旧房子收拾出来了,平时你到茂东就可以住在这边。”来到了公安局家属院,一股属于秋云的气息若隐若无地侵袭了过来,让侯海洋略有些不安。特别是看到了黑暗处的角落,总让他感到莫名伤感。他赶紧将负面情绪扔到一边,握紧李宁咏细嫩的小手。李宁咏今天显得特别温柔,在走上楼梯时,几乎是依偎在侯海洋怀里。“我给二哥说好了,这一段时间把这套房子交给我住。”“你爸妈同意你住在外面吗?”“女儿大了总要独立的,我们住在一起的事,爸妈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进门后,李宁咏靠着门,搂紧侯海洋亲吻一会,道:“老公,我们结婚吧。”侯海洋笑道:“老公,我们结婚吧,这句话本身就是病句,既然是老公,为什么还要结婚?”李宁咏抬起头,道:“不开玩笑,我是认真的。”侯海洋觉察到李宁咏说这话的认真劲,道:“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事,没有一点前奏,直接就奔了主题。”李宁咏又撒娇道:“这事一般都是男的提出来,现在我提出来了,你怎么还不愿意。”“当然愿意,怎么不愿意。当然,我不会和现在年轻人一样很夸张地求婚。在这方面我有点保守吧,总觉得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人去求婚,表演成分多过真心实意。”侯海洋解释道,同时心里暗道:“李宁咏提出要结婚,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冷静,没有万分激动,难道是平平淡淡才是真”李宁咏道:“你也不过二十来岁,不管在哪个单位都算是年轻人,思想怎么老气横秋,一点都没有年轻人的时髦劲。”侯海洋道:“在单位里,似乎大家都没有把我当作年轻人,唯一被当成年轻人是初到城管委那一段时间,后来就把我认同为中年人了。特别是在府办,小年轻都不跟我玩。其实我和大部分年轻同事都是同龄人,他们不把我当作同类,把我和李友康并列为怪叔叔一类。”李宁咏依然在门后抱紧侯海洋,道:“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真是和现在年轻人那样肤浅,我也不会爱你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结婚。”侯海洋道:“如果按照我们的想法。自然随时都可以。但是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家人的事情。甚至是两个家族的事情。所以婚期不由我决定,要回去征求父母的意见。我妈有点迷信。肯定要算好日子。其实你妈也信黄道吉日。所以我们把好日子交给他们。”李宁咏腻在侯海洋怀里,道:“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让她给我们算个日子。”侯海洋低头吻了吻脸色红晕的李宁咏,道:“这样不慎重,我们现在回家吧。这事我得亲口给你爸你妈说,这样才正式。这种人生大事,不能在电话里征求意见,得当面说。”家里有电视,电视新闻里肯定会出现晏琳的镜头。而在二哥这间房子里没有电视,至少在电视上就见不到晏琳。李宁咏眼睛眨了眨,道:“今天,我们要享受最后的单身日子,等几天再去爸妈家里。”李宁咏突然提出要结婚,既是水到渠成的事,更是感受到晏琳传递过来的压力。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天生娇女,没有遇到太大的生存压力。今天看见了侯海洋的前女友。这个女子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逊于自己,最关键还是在省委办公厅这个中枢机构工作。在她的思维深处,觉得侯海洋最适合的结婚人选应该是位于省委办公厅的晏琳而不是电视台的自己。侯海洋望着一直搂紧自己的李宁咏,有些纳闷地道:“莫非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今天奇奇怪怪的。”李宁咏否定道:“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你住在一起,没有结婚总是不方便。”到了这时,她才放开搂紧侯海洋的双手。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你能不能请一天假。陪我到外地去玩一天,我们认识到现在。天天都在工作,从来没有到外地旅行过,能不能陪我一天,这是结婚前一个小小的请求。”侯海洋总觉得今天的李宁咏很有些怪异,道:“你不是要采访督导组吗,能请假吗”李宁咏轻轻摇着侯海洋的双手,满脸祈求地道:“我已经请了病假,领导都签字同意了。你就陪我一天,只要一天就行了,行不行。”面对着女友温语相求,侯海洋不忍心拒绝,道:“好吧,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