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整个人已被陆挚掼倒在地，额角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的石桌尖角上。

他声线温和地：“你若真对驸之位十拿九稳，今日便不会来找我，依你之言，待你府之后，再慢慢收拾我，岂不更痛快？”

陆挚：“……”

小笔的惊呼变了调：“淮爷！”

电光石火间，他再顾不得许多，余光瞥见石桌上厚重的木质棋盘，便用左手抄起，狠狠朝着裴怀彻砸去。

陆挚下颌微绷，指下黑接连，步步锁：“淮澈，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区区一介通房面首，我要拿你易如反掌，真到那时，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想不明白。”

陆挚猝不及防，只觉腕间一阵酸麻剧痛，力顿松，居然反而被裴怀彻制得动弹不得。

他说着，虽努力掩饰着话中的失落，目光落至自己那柄玄铁重剑时，底却不自觉地渗落寞神。

一抬撞见那锦袍玉带的影，他顿时雀鸟受惊般从石凳上弹了起来，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下意识就挪步挡在了裴怀彻的椅前。

棋局是裴怀彻备好的，动手是裴怀彻言相激的，裴怀彻之所以一步步诱他手，大抵正是为了此刻一搏，令他这能容其反制的契机！

自从被安上“”名刺了这红莲纹，他早不觉着自己这辈还能活得像个正经王爷了，倒是小笔一直盼着，其他天家女有的，他也能堂堂正正地有。

可他正待逐个讲解，抬就见翠已兴致缺缺，白指尖正百无聊赖地拨着发间玉簪垂下的苏，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翠朱弯弯，笑意在杏眸中温漾开：“你夫又不是没指过你，他说你学东西可快咧，不然小笔再怎么磨他，他也不会应呀！”

此刻他心知翠绝不会未经女皇首肯便擅自带着郦璟一, 只得下心中翻涌, 勉挤一丝笑意。

翠不在，院中也别无他人，陆挚便毫不掩饰地嗤一声冷笑，投向裴怀彻的目光如刃：“三堂弟手下的人，果真是不懂规矩，退下。”

结合他近几日探听到的一些事，陆挚几乎可以断定，放这绛珠公主府，有立场，兴许也有能耐为他设下此局的，唯裴怀彻一人。

陆挚趁此机会，猛地回右手。

他这话的声量不大，却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

翠则托腮凝睇纸面，苦大仇地端详半晌，终是摇，理直气壮：“可堂哥方才只教了我横与竖，这四字不正是横竖拼凑来的吗？在我瞧来，可不就是差不多？认不得，实在认不得。”

郦璟弯着眉狡黠：“二，瞧见他方才那脸没？我觉他快被咱俩气死了，至多月底，他定会自请卸了这差事，怕继续下去，他得折寿。”

腕骨裂的痛楚阵阵袭来，陆挚惊怒加，更惧手腕真被裴怀彻在此废掉，整个人已完全被慌和恐惧攫住。

郦璟闻言，眸中亮稍黯，了：“也是，二你到底与我不同，母皇那么喜你，定不愿你一直与我混在一，也落个冥顽不灵的名声。”

陆挚痛得浑发颤，对上裴怀彻那双不见底的寒冽眸，一个念如冰，骤然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片刻无声的对峙后，陆挚将来的黑“嗒”一声落棋盘，攻势凌厉，直刺白棋腹地：“皇舅母属意我为二堂妹的驸，我主这绛珠公主府便是迟早的事情，你若识时务，此刻不该找我的麻烦。”

陆挚缓步踏院门时，小笔正守在裴怀彻侧，看他在石桌边安静摆棋。

陆挚生于温仪国公主府，弱冠年华便朝为官，绝非愚钝之人。

如同沉睡的蛟龙抬首，连成一片无形的罗网，反将黑棋凶猛的攻势从中截断，形成合围绞杀之势。

而随着裴怀彻的手指渐渐用力，那痛楚不仅愈发尖锐，也顺着陆挚的手臂窜上肩胛，令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细密冷汗。

这几日他与翠专心“膈应”陆挚，小笔却总是一府便往裴怀彻院中去，原是如此。

陆挚那双惯常笑的桃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对裴怀彻毕恭毕敬的小笔，而后沉沉落至椅中那个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罪魁祸首。

陆挚眸光微沉，索不再劝，只淡声“堂妹既然乏了，便歇息片刻”，旋即借室内闷，外透气，拂袖了书房。

方才看似散无章，各自为政的白，竟被这一枚棋瞬间串联激活。

然而下一瞬，小笔便僵在了原地。

“嗒。”

血珠正落在方才被陆挚掷于地面

小笔岂会不知二人的份云泥之别，他此举已是逾矩至极？

二和夫虽不嫌弃他，初时却未必想到要继续带着他一起，想来正是小笔知晓了他们的打算，特意为他求来的。

他朝二人各施一礼：“堂妹说笑了, 难得三堂弟也有向学之心, 能为你们一同讲授, 为兄荣幸之至。”

他知裴怀彻绝非那可容他暂退一步，徐图后计的人。

翠识得的字, 用十手指便能数尽，陆挚自然得从最基本的横竖笔画教起。

通气度亦是不凡，加之他又与那项修同一源，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悍将……若非双已废，或许真能成为自己拿下驸之位上的一员劲敌。

郦璟正与翠叙着自己同小笔的往日，而另一边的厢房小院，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思绪转动间，裴怀彻那张俊到近乎昳丽的面容浮上他心。

一步落定，风云骤变。

不料指尖将未之际，一从容声音已从小笔后传来。

裴怀彻语声和缓地：“小笔，退下吧，陆少尹既有话想同我说，我听听也无妨。”

他自然不会忘, 自己之所以求来这圣旨，明为替皇舅母分忧, 实则亦存了借此朝夕相，赢得二堂妹芳心的念。

窗纸就此破，院中一时静极，只余秋风穿行过梧桐枝叶的呜咽，衬得未完棋局恍如一片沉默的战场。

裴怀彻终于抬起眸，潭般的目光落在陆挚脸上，冰寒刺骨：“我又不是没死过，比起忧心自己下一次还能怎么死，我如今更想的，是先将那些能用‘死’来威胁我的人和事，扼杀在未发之时。”

他嘴角肌动几下，实则已被裴怀彻悉一切的神和步步为营的算计了退意。

郦璟对他在话本中读过的武侠故事如数家珍。

可他分明察觉到了陆挚充满恶意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直直钉在裴怀彻上，于是饶是心慌得不能自己，仍脚下生似的一寸不肯移。

棋盘上，他方才还气势如虹的黑已首尾难顾，溃不成军。

陆挚不得不轻叩桌面，唤她回神：“堂妹。”

郦璟恍然。

他随之步步近，嘲讽声：“你算什么东西？大渊叛臣手下的败军之将罢了！当年承蒙二堂妹怜悯才捡回条命的残废，受了恩惠非但不知激，反倒痴心妄想独占于她不成？”

陆挚忆起重那日二人的初遇，他稍使心思，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牵着走，由此亦想通了单凭她自己，绝不可能布下这般周全局面的门。

而方才还对着笔墨横竖兴味索然的翠，竟一听故事便眸光熠熠，刚刚的倦怠不消片刻就一扫而空。

翠这才勉将目光投回纸面，黛眉轻蹙，似是极为困扰地：“这四个字瞧着都差不多，堂哥将它们搁在一教我，看得人，叫我如何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指下所，正是关节络汇聚的关键之。

面上却很快收敛了那丝失态。

令方才还敢抗陆挚的小笔迟疑片刻，终归低下，乖顺地退到了椅侧后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耳中只听得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只是这世间从来没有“若非”，如今他已然成了个离不得椅的残废，女皇陛下再是宽容，也至多看在翠痴念旧情的份上，容他个侧室驸。

裴怀彻任由他长驱直，侵吞数，直至陆挚眉梢渐胜券在握的得，他才不不慢地于棋盘天元附近，轻轻落下一。

翠却未收回手，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语气认真地：“我其实从来不信你是什么，这红莲纹看久了……也觉得印在你脸上，威风的。”

笑罢，她却又正了神，声对郦璟：“不过我总不识字也不像话，我琢磨着等咱送走他这尊瘟神，便让我相公好好教我。”

语罢，他指尖的力又重了一分。

只见裴怀彻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抓准陆挚发力将他提起的间隙，修长手指迅疾探，准扣住了陆挚的手腕。

陆挚心下一沉，他瞧裴怀彻这是下了狠手，不禁忍着才未痛呼声，从牙间挤碎音：“你……你敢伤我？我乃温仪国公主之……当朝四品少尹……”

此后第二日，第三日……直至第十日，皆是如此。

正如他此刻的境，曾自以为占尽先机，殊不知走的每一步，似乎都落在了对方的掌控之中。

即便心中敌意再如何汹涌，陆挚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份低微的通房面首，着实生了副极为的相。

裴怀彻掌中白温凉，他神未动，平淡应：“我也知，你谋来这教导公主读书习字的差事，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既如此，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

一旁的小笔骇然失，再顾不得尊卑，就要冲上前阻拦。

他额角青隐隐一，耐着温声：“堂妹再仔细瞧瞧，这四个字的字形迥然，何来相似之说？”

陆挚底厉一闪，抬手便要将这碍事的小太监掼开。

陆挚拂袖撩起锦袍下摆，径自在裴怀彻对面的石凳落座，信手从棋盒中执起一枚黑，目光掠过棋盘上那局已近尾声的残棋。

惊魂未定之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险些被这残废所伤的羞愤混在一起，竟叫他目中戾气暴起，索就着裴怀彻闪躲未稳之势，狠狠将人从椅上拽了下来！

可到了第五日，他观她除却习字时是一副懵懂模样，其余时候分明灵动机，心中便隐隐明了。

可他又如何能退？

郦璟仍有些犹豫，挲着剑鞘的指尖蜷了蜷：“这……二，你要不要再问问夫的想法？我帮着你气人捣还行，若是夫正经教你学问，我这样，怕是……”

他正暗自沉是否该为翠另辟一学习方法，旁侧守着柄重剑当镇尺的郦璟已“噗嗤”一声笑了来。

门扉方合，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屋内已漾开了翠和郦璟得逞般的快笑声。

或许真要如裴怀彻所言，所有念想谋算，皆被“扼杀在未发之时”。

于是陆挚前来执教的第一日，翠晓得了“山川五神剑”和“云雾十三式”的厉害，顺带记住了一句令陆挚听得心肝颤的“练神功，必先自”。

这日授课不过一炷香工夫，翠便又与郦璟笑闹作一团。

裴怀彻只是极淡地勾了下角，凛然无惧：“我只知，今日若能废了你执笔握剑的右手，那么即便这正驸的位置我坐不上，也同样不到你。”

汉字笔画总共只有横，竖，，提，撇，捺，钩，弯八，若依她这般记法，好像确实不太可能学会十个以上的字。

他喜二，却也清楚，二以后终是要母皇边端庄得的公主，与他这个负“”之名的弟弟，到底不是同路人。

起初几日，他或许真被糊过去几分，甚至一度疑心翠能与郦璟好，会不会是因为二人的脑都钝在了一。

一邪火混着羞愤直冲，陆挚猝然起，手如电，一把攥住了裴怀彻的衣襟。

陆挚着棋的手指，在听闻裴怀彻那句凛然彻骨的话语后，几不可察地一颤。

翠将他的沮丧收在底，忽然伸手，指尖极轻地戳了戳他左颊妖异的红莲纹。

他今日若是在此退让，往后便会如堤溃蚁，节节败退。

陆挚的“磨难”, 便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翠将他重新拉回旁坐下，声音温：“所以我方才想问，等陆挚被咱们赶走了，二弟弟你可愿继续过来？反正我相公也要教我，你陪我一学，好不好？”

陆挚一怔，他也是教过弟弟妹妹启蒙识字的，然而纵是三四岁稚童，也未曾给过他这般回应。

裴怀彻下意识侧闪避，钳制陆挚手腕的力不免一松。

这陆挚竟对裴怀彻动了手！

他先示范了如何运笔写横，写竖，继而铺纸研墨, 端端正正写下“日月山川”四个字。

郦璟眨眨，睫羽轻颤，自六岁那年被烙上这印记，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对！他怕是自从踏这个院开始，直至如今此刻，都始终于裴怀彻的布局之中！

郦璟仿佛被到般猛地向后一缩，急：“二！别碰这个……不吉利！”

少年王爷大喇喇地伸手走翠面前那张纸，唯恐天下不地凑近：“二，他教得这般无趣，听得人直犯困，来来，既说到日月山川，本王给你讲日月神教和山川剑派的故事，可比这有意思多了！”

他压低了嗓音，开门见山：“兄台，明人不说暗话，二堂妹近日与我的诸多为难，背后皆是你的手笔，我知。”

翠以为然，轻哼：“就该如此！谁让他瞧不起我相公，我气不死他！”

又勉应对几手，见白棋围杀之局已成，自己翻盘无望，陆挚心火起，陡然将手中剩余的黑尽数掷棋盘。

殷红鲜血瞬间从他苍白的额际绽开，又汩汩汇聚成，蜿蜒过他邃的眉骨，的鼻梁，最终凝成饱满的血珠，自下颌滴落。

玉石棋哗啦啦撞一片，和了这盘棋。

她是故意的，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打算认真学，大抵因此才拉来了郦璟，二人一唱一和，就是为了让他教不成。

裴怀彻却不急不缓，指尖白轻转，落在棋盘边角一看似无关要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