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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4/10)

侥幸活了下来,淮阳邑中被献祭的人, 身份最高也不过是诸侯国中世族,她又能从何处继承来强大力量?

天子的血脉继任天子,诸侯的血脉继任诸侯, 世族的血脉继续做世族,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连力量也跟随血脉而传承。

但这从来不是明烛的道理。

她抬起手, 虚幻伞影落入手中, 被她挥出。

纵使玉听心心中有再多疑问, 也来不及看清更多, 就为伞影当空拦下,错失了明烛的行迹。

在破灭的光点中,前方再无阻扰, 明烛踏过高空,投向寰宇碧落中被撕裂的界隙。

一只眼睛在界隙外睁开,目光迎上了明烛。

这一刻,明烛觉出道曾为她所感知的气息,就在裴玄同身上,就在他身死的那一夜。

‘虽然你说,让我在这里等来接我的人,但我还没有答应。’

‘换个条件吧,你带我离开幽墟,我将来帮你杀了那个要你命的人,就算两清。’

郁孤山巅的夜色中,明烛向着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尸首自顾自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如何狂妄。

火光点燃竹屋,她的身影没入葱茏山林,失了踪迹。

数载后,在将要脱身于寰宇碧落时,她终于见到了当初杀了裴玄同的人。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只眼睛,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修行的尽头从来不止于上三境中的紫微境,在紫微境之上,尚且还有更高的风景。

裴玄同曾经有机会登临这样的境界,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早已踏入这样的境界。

大夏已长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圣者,竟然在这一刻向寰宇碧落中投来视线,他看向了明烛。

感受到近乎恐怖的威压,在场无数张脸上流露出不尽相同的情绪,但无论是谁,也来不及做什么。

只是一眼,明烛身周气息就被封锁,晦涩道则化作锁链,打算将她留下。

明烛没有退开,在攸关生死的局面下,她冷静得未免有些过分。

长枪横在前,明烛的长发在风浪的冲击下扬起,寰宇碧落中曾落入她怀中的灵光从体内浮起,如同烈日升空,焕发出煌煌光辉。

天玑·九辩——

长枪形态变幻,化作徐徐绽开的巨大莲华,挡在了明烛面前,每一叶绽开的莲华都化作汹涌灵光,尽数席卷向前。

道则锁链与莲华相碰撞的刹那,明烛周身在重压下迸溅出无数滴鲜血,但抬头看着那只望向自己的眼睛,她脸上不见任何畏惧,反而扬起嘲弄笑意。

为了杀裴玄同,他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吧,否则怎么连真身降临都做不到。

明烛艰难地将手按在心口偏右两分,望向隔着虚空看过来的眼睛。

她看见了,裴玄同留下的剑痕。

九辩呼啸着回到手中,变回光彩黯淡的戒环,寰宇碧落撑起的界壁寸寸垮塌,在众多或惊或怒的目光中,一点明光随明烛一起跌入被撕开的界隙。

她还会回来的,回来,杀了他——

虚空风暴席卷,明烛的身体无止境地下落,她伸手想抓住那点光,身体从界隙中穿过。

窥视的眼睛被隔绝,她从高空一路坠下,最后栽落进高都有数丈的深林中,不知砸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白玉京中,从寰宇碧落垮塌开始,大夏帝都接连下了三日的雪。

巫咸氏潦草了结了这场道鸣宴,在寰宇碧落中的变故后,无论是太初十二族还是其他修士,都难有心思继续辩法论道。

也是在道鸣宴后,帝宫中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端,褚无咎与玉听心相对而坐,身旁或坐或站有许多修士,无论出身还是修为都不同寻常,这才足以立身于帝宫议事的大殿。

大夏帝女坐在最上首,衣袖上绣有不断流转的九色章纹,垂落的冕旒模糊了容貌,不过任谁都能看出那张苍白的脸上多有无奈。

褚无咎在与玉听心争辩明烛是否有罪,但他们争辩的又何止是如此。

这是关于大夏至高权位的争夺,所以高坐在上首的帝女也不能轻言谁对谁错。

还是大夏圣者遣来的童子,打破了僵持不定的局面。

这位出自太初十二族姜氏的圣者曾追随大夏天子立朝,修为早已到了莫测境界,后为当今天子加封为圣,在大夏有毋庸置疑的威严。

他遣童子责问褚无咎:“既为公仪氏君侯,何以罔顾身份,袒护天外魔物。”

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童子神情老成,眼中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古井无波。

褚无咎对上这双眼睛,和面对明烛时不同,那张脸只见高坐云端的漠然,从容回道:“谈不上袒护,本君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就算是圣者质问,也没有令他有半点退让。

气氛沉冷,殿中死寂一片,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更别提有什么动作,直到佝偻着身体的老内侍一步步从阶下走来,脚步声终于打破了寂静。

他掀起眼皮,如同枯树皮的双手举起一卷玉简,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传,天子令——”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没有人敢无视这个看上去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晋公仪商为公仪氏选帝侯,佐帝女,代行朝事。”

公仪氏选帝侯的位置,在褚无咎融合日月枯荣晷时,就已经注定为他所有。

常年神游梦中的大夏天子,选在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人带来旨意,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

褚无咎接过得帝玺加持的玉简,迎上来向自己责问的童子:“如今本君要做什么,不必圣者来烦忧了。”

就算是圣者,也没有资格过问十二族的选帝侯如何行事。

殿外的落雪还没有停,在九州权势汇聚的地方,争斗也注定不会停下。

这个冬天的尾声中,长孙衡送别过动身游历的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准备重回晋国。

在突破上三境后,他终于有了在上陵执棋的资格。

至于寰宇碧落中发生的变故,既然连大夏圣者也不足以为明烛定罪,就更牵连不了他们这些出手的人。

说得再直白点,大约就是天塌了,还有做君侯的褚无咎顶在前面。

不对,有天子敕封,如今他已经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了。

对于曾经和自己一起闯过祸受过罚的少年,如今登临如此高位,长孙衡心情不是不复杂。

但无论如何,褚无咎没有杀明烛,她还活着,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人终其一生,注定要经历无数相聚和离别,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次各自奔赴向自己的宿命。

但离别,有时也是为了再聚。

长孙衡离开天音阙那一日,除了褚无咎暗中送来赠别的礼物,他到玉京后相交的不少同辈修士也来送别。

在今日前,他已经拜别过天音阙的尊长,告知回到晋国的事。

不过来送别的,有个不在长孙衡意料中的人。

阿贺局促地站在她曾经侍奉过的郎君面前,不再着侍女的淡黄衣裙,而是换了身水红法衣,周身饰物不多,但都是贵重法器,衬得她的身份也贵重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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