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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10/10)

渊考中进士那年他父亲送的,磨了这些年,砚池已经凹下去浅浅的一层;一支银簪子是出嫁时母亲给的,簪头的梅花纹路都快磨平了;还有几卷从荻阳城带出来的手抄诗集她把每件东西都用软布包好,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周文渊从外面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回城里。”

管委会在最后几天开放了荻阳城,让百姓们可以进去与自己的故乡告别。考古队暂停了发掘,把警戒线撤到了城门两侧,留出了中间一条通道。周文渊和沈琦云从安置区走过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有的就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最后一眼。

沈琦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歪斜了的匾额。“荻阳县”三个字被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笔画的凹槽里都长了青苔。她还记得自己随着来周文渊来荻阳的那天,那时候她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城门口卖糖人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脚夫。

那些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但这块匾还在。

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道已经被考古队清理过了,路面上的碎石和瓦砾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屋舍有些完好有些坍塌,完好的是考古队加固过的,坍塌的是还没来得及修整的。

他们先去了县衙。

大堂上的匾还在,“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漆,左边那扇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砸了个窟窿。公案桌子还在原处,桌脚被老鼠啃去了一角。周文渊站在公案后面,拿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琦云问他。

“没什么。”周文渊收回手,“就是觉得,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觉得全荻阳城的天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现在站在这儿看,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子。”

他没有再多看,转身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县令官邸的内宅,比前面的公堂小得多。院子加上房间内都被考古队保存得很好,两人也没多动,只是站在院子中看了看。

“这个瓶子”沈琦云看到一个粗陶小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刚来荻阳那年养迎春花用的。那一年春天来得早,她剪了几枝迎春插在瓶里,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要换一遍水。后来迎春枯了,瓶子就一直搁在那里。

周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这个可不能再带走了!”

考古队说了不让动里面的东西,而且这些都已经算在被捐出去的目录里了。

“我当然知道。”沈琦云好笑地斜他一眼,“就留在这儿吧,也挺好。”

周文渊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枣树和石桌石凳。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和沈琦云坐在这个石凳上赏月,桌上摆了一碟月饼和一壶桂花酒。那夜月亮很圆很亮,沈琦云说这样的月亮该写诗,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来,被她笑了好久。

那时候他们刚到荻阳城,还没有经历围城,还没有看见过这座城最黑暗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县治理得太平无事,或许能再回到京城或者是安稳致仕回家乡养老。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谁知道这座城会从一个活生生的地方变成一座空城,又从一座空城变成一座展品。

“走吧。”沈琦云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周文渊说。

他们从县衙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沈琦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蹲在墙角烧纸钱,有人对着城门作揖,有人牵着孩子指给他看,让他记得荻阳城的模样。

“琦云。”周文渊唤她。

“嗯。”

“以后我们在新荻镇的家里重新种一棵枣树。"

沈琦云收回目光,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种两棵。当年,你可还欠了我一棵桂花树。”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城门。城墙外面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除了告别安置区,这些百姓们在荻阳城生活了几十年,这儿是他们土生土长的根。如今要搬离了,他们有太多需要告别的东西。

山坡上的公墓这几天人来人往。

田红花天刚亮就去了一趟,带了大宝小宝爱吃的馒头和几块肉干,在坟前摆得端端正正。她蹲在那儿说了好一阵话,说新房子没有院子,但有个阳台。你们不知道阳台是什么,没关系,到时候娘拍了照片带过来烧给你们看。她还说爹爹最近体检结果不错,说他俩都抽中了第二批的车,马上就要去新家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几块肉干往土里埋了埋。

“娘下次来的时候要很久了,”她说,“到时候给你们带外面的零食,你们肯定没吃过,好吃得很。”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发丝上,公墓里的风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转身走下山坡,这次没有再回头——大宝和小宝如今有了邻居,不是孤零零的,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头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按抽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点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阳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坚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按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干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这片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管理的安置区。

食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紧紧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出来,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何干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管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子百姓种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花,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春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紧把小野花抱在了自己怀里。

管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出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干道,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食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巴南天坑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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