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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的小红花,那是她自己绣的,李氏在旁边帮了把手。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空本子和一支铅笔,还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让李氏梳头。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头发分了两股,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色发圈系紧。
这发圈可漂亮了,上面还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樱桃。虽然贵了点,不同款式三个装要两个工分,但李氏还是买了。现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紧不紧?”
菱娘晃了晃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不紧!”她从炕沿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和菱娘一样,期待着上学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区靠南边的一间小营房里。
他家是逃难来荻阳的流民。他爹原是个佃户,家乡遭了旱灾又遇上兵乱,便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荻阳方向走。他娘在逃难的路上小产过一次,身子一直虚,但好歹撑到了荻阳。到了荻阳没几个月就赶上了叛军围城,一家人在棚户区里挨了大半年的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后,阿石爹在社区大会上听姚主任讲那番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天起,他把一句话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还好逃来了荻阳。还好,还好。要不是逃来荻阳,咱们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儿了。”
但他真没想到,自家孩子还有能上学读书的一天!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来了。今天上学。”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娘已经把棉袄塞到了他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问。
“我看看这个笔芯断了没。”阿石爹把铅笔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昨晚我搁枕头底下压了一宿,怕压断了。”
“你放枕头底下干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儿又不是咱们老家的土房子,哪来的老鼠。”
“那也得防着。”阿石爹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新本子翻了翻,“这本子真白啊,这儿的纸可真不错。阿石,你写字的时候手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
“你又不会写字,你还教他呢。”阿石娘把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端了过来。
“我不会写字怎么了?我不会写字我儿子很快就会了!”阿石爹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把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满意,“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爷爷不识字,你爹也不识字。你是头一个进学堂的。”
感觉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石十一岁。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别说上学,他连“上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点怕。”他忽然说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别人都比我小”阿石的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去上学,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己一天学没上过,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他转头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边坐了下来。
“阿石,你听娘说。十一岁不晚。以前咱们在老家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村头那个王木匠?他二十五岁才去拜师学手艺。后来他打的柜子连县里头的人都会找过来要。晚去的不一定学得差。而且,说不定还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阳城可没几人能上学。
“学认字也是一样的。”他娘认真说,”你爹刚才说了,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就是开路的。开路的走得慢一点,后面的人踩着你踩出来的路,他们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对对,你娘说得对。开路的走得慢不丢人。不敢走才丢人。”
阿石看着他爹他娘,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内兜里,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给他整棉袄领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书包给整理了一遍。
“这个口袋放铅笔,这个放本子。别弄混了。铅笔头朝下容易断。本子别折角,折了角老师看了不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阿石爹在旁边直乐。
“我紧张什么?”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遍拍那个书包了。书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来。阿石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拌嘴,胸口萦绕了好几天的忐忑和焦虑也慢慢松开了。他迈出了门。
他爹非要跟着送到巷口,被阿石回头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脚,站在门框底下干挠着后脑勺,冲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们老石家头一个进学堂的!”
他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过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哭,这可是大喜事。”
她没回头,回了一句:“我就是高兴。”
*
育孤院旁边的学校就是荻阳安置区第一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座连着的营房围成了一圈,然后中间是操场,很简略。不过,管委会还是搞了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校门,校牌是白底红字的,挂在门楣上,写得舒展端正。
这校名依然是孙明利写的,孙明利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有不少孩子已经到达了校门口。
苏小妹来得最早。她穿着和菱娘一样的深蓝羽绒服,鼓鼓的,但显得很可爱。她手里攥着一片面包边啃边等。苏伍在她旁边蹲着,书包带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苏小妹远远看见菱娘从巷子里出来,立刻踮起脚朝她挥手。
“菱娘!菱娘!这边!”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也是红色的!”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