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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什么是电影,他也描述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就是好看”“就是带劲”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声说:“那电影是不是像上次社区大会放的那个仙画那样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挺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区大会那天看到的航拍视频,所有人都记忆深刻。那种从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觉,那种被整个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的体验,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电影也是那样的,那花一个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亏。
“不止!”人群外忽然传来李童生的声音。他刚从扫盲班那边回来,夹着一本书,眼镜片子后面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我问过姚主任了。姚主任说,电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节。不是光看一些风景,而是看一个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戏吗?”一个老妇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个好。”
李童生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准确。但他自己也没看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大约大约差不多吧。不过比唱大戏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会动,会说话。”
“那咱们荻阳城以前城隍庙会的时候,也有皮影戏。那皮影戏也算电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的工分足够两者兼顾,立刻眉开眼笑;有人只够选一样,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揪着枯草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她是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过来看看热闹。菱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李氏!你来你来,我问你个事。你去过外头,你知道电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时候,病房里有个电视。护士每天下午都给我打开,让我看一会儿。那里头放过电影。”
她是看过电影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又追问她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氏几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学过的那些最高级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依然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放弃了描述,只是说:“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时候身体还没好,每天盼着护士来给我开电视。有时候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又让护士帮忙倒回去接着看。”
菱娘在旁边补充:“我娘说她看的第一部 电影里头,有个人掉进了水里,另一个跳下去救她。还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车在马路上跑”
这些她娘可都和她说了好几遍了。她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电影布有好几个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被这个描述镇住了。
几个房子那么大!
“娘,咱们也去看电影吧。”菱娘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小声说,唯恐被母亲拒绝。
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工分卡——她虽然没有上工,但回来后,社区管委会根据她之前的病历记录和配合治疗的情况给她补发了一点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带着菱娘去看看电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窗户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头顶有飞机飞过,楼下有汽车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个女人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后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让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进兜里,摸了摸菱娘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茬显得有点乱乱的头发,嗯,有点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馒头终于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真的?真的吗娘?我们真的去看电影?”
李氏点点头:“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兑票。”
菱娘欢呼了一声,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兑换点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我娘要带我去看电影了!”
所有还在争论的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来。
李氏被女儿拽着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李氏!你们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说!"
“对对对,回来跟我们说说是啥样的!”
巷子里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也暗自决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就这样在每个人期盼、欢快、纠结的心情里,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
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孙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没有战乱,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说实话是很安稳的,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家里的奴仆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没了,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适应。
但今天不一样,惠民超市要开了!
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而且,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
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
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即便是出去了,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不会好好说话,冷着个脸,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
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轻姑娘嘛,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买两件让她挑一挑,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那奶嫲嫲姓方,在孙家待了十几年,从小把孙瑶奶大的,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放奴之后,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签了一份合同契。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几个时辰,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
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签了也不算数。从今往后,不管是谁给谁干活,都得签合同,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工分按月结,谁也不欠谁的。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听懂了每一个字,心里却觉得别扭。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
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瑶儿?瑶儿?”
还是没动静。
孙太太皱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又等了一会儿,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方妈妈,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挂着困意。
“太太。”方妈妈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了门口。
“瑶儿呢?”
“她”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个屋子,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
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说,小姐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而且,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
她虽然没说话,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往方妈妈身上发?人家没顶嘴没还口,句句都是实话。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孙家的奴仆了。她要是把人骂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