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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0(9/10)

自己的心意。她其实对于今天的事情还很懵懂,只知道大家都往山坡上走,哥哥眼圈很红。苏伍稍微大些,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路上安安静静,没有说话。

遗骸被一具一具排列放入墓坑。

先铺一层石灰,再放一层遗骸。一层石灰,一层遗骸。白布裹着的人形整整齐齐地列在坑底,石灰从布袋里倒出来的时候扬起了白烟,在阴天里白得格外刺眼。有个外勤队员放完一具孩童的遗骸后,抬手抹了一下脸,很快又继续工作。

田红花和赵叔走到坑边的时候,登记员翻到了两个孩子的编号。

“城南,赵家院子找到了,在第三排第二十个坑位。”

他们赶紧走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白布包裹被外勤队员小心地放入坑中,大的那个挨着小的那个,中间隔了一掌宽的石灰。田红花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放。

她把口袋里的那块碎砖掏出来,放在了坑里。就让家里的砖陪着他们吧。

她看着外勤队员们一层一层地铺石灰,一层一层地放遗骸,心里默默数着大宝和小宝在第三层。上面还会有第四层,第五层。住楼房呢,她心想,比咱家那破院子高,挺好,挺好。孩子,以后投胎也投到这个世道来吧,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全部遗骸安放完毕之后,最后一层石灰铺了上去。墓坑还没有覆土,白色的石灰在阴天里铺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练。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覆土是留给自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千多个人还需要躺在这片白茫茫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听着亲人们对他们的追悼。

周文渊走到了墓坑前,在他身后就是日后会立碑的地方。

他今日穿上了当县令时的官服,这官服早就被捐出去了,但为了今天又特意去历史组那边借了出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当年站在县衙正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诸位荻阳城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被山坡上的风送出去,有些散。

站在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清楚些。

“今日,我周文渊最后一次以荻阳县令的身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改了口,“同时,我也以荻阳城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站在这里。”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出声打断。金师爷站在他旁边,把悼文展开,递了过去。

“荻阳自围城以来,凡五月有余。粮尽援绝,野无青草,室如悬磬。百姓饥馑,病者无医,死者无殓”

周文渊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停了停,又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掂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墓坑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又落回那片白色的石灰上。

“今我等迁于此地,获新生,得温饱,安居而乐业。而逝者已矣,骸骨未寒。若任其抛散于故城颓垣之间,魂魄无依,于心何忍?是以择此坡向阳,掘土为穴,收骸合葬天高地远,魂魄当归。愿逝者安息于九泉之下,愿生者奋勉于新世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谨告天地,告乡邦,告逝者,告生人。”

“荻阳千古!百姓千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悼文合上,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他的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帽子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他弯着腰,弯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直起来了。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金师爷站在他旁边,垂着手,眼眶有些发红。孙明利站在另一侧,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后面那些士绅们,有的摘了帽子,有的低下头,有的用手背偷偷擦眼睛。

墓坑边的外勤队员已经站成了一排,默默摘下帽子,也低下了头。沉默中,久到能听见风从山坡上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荻阳城那座寺庙里的铜钟似乎被人敲响了。

“当——!”

钟声浑厚而悠远,似在给人送行。

苏四跟着人群一起弯下了腰。他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闭着眼睛,心里念了两句话:“爹,娘,你们的名字刻在石头上了。往后每年有人给你们烧香。”

苏小妹把手里那朵白纸花放在坑边。她放下去的时候,手不小心抖了一下,纸花被风吹歪了,她又伸手扶正了。哥哥说了,今天是给地下的人送东西。这朵花,就当送给地下的那些人吧。

周文渊直起身来的时候,山坡下方忽然安静了一瞬。

金师爷连忙凑过去:“是陈司令来了。”

陈司令穿着全身军装,十分正式,包括他身后跟着的一众参谋们也都穿上了军装,显然对此很是重视。几个士兵抬着两对大花圈,花圈上垂下白底黑字的挽联:

“荻阳罹难同胞千古”

“后世华夏同胞敬挽”。

第50章

陈司令带着参谋们走到了青石碑前站定。

周文渊带着荻阳城的士绅们连忙想要上前行礼,被陈司令抬手挡住了:“今天我只是个普通的凭吊者。在这里不分什么司令、县令,都只是来送别逝者的。”

他站在那里,面朝青石碑,然后弯下腰去,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许参谋和身后的士兵也跟着鞠躬。鞠完躬,陈司令又从许参谋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举到额前,缓缓洒在碑前的土地上。

酒渗下去,把一小片泥土染成了深色。

周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得厉害。而跟在周文渊身后的一众荻阳城士绅们更是激动莫名。

他们这段时间也了解到了陈司令的官职,大概相当于大齐的大将军,可以上达天听,也是这里最大的官。这样的人物,就算来了,站一站,点个头,就算是很给面子了。可他不仅带着手底下的官都来了,还跟着一起祭拜了,这实在是给足了荻阳城脸面,这种尊重的态度也让大家都觉得欣慰。

孙明利旧上前一步,朝陈司令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陈司令,这实在不敢当。”

陈司令转过身看着他,又看向了周围的人,表情和语气都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我今天来,代表的不单单是我自己,而是华夏的百姓。我敬的也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甚至不单单是荻阳城的百姓”

他抬起目光,扫过山坡上那些还未覆土的墓坑,扫过坑底那条长长的白练,扫过蒙着白布的石碑,扫过那些安静站立着的百姓。

“我敬的,是华夏的祖先,是华夏的历史。”

“一千一百多年前,你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苦过,累过。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我们,身体里流着和你们一样的血,说的是同一种语言。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这座碑,碑上这些名字——”他指了指那块青石,“不仅仅是荻阳城的逝者。他们是华夏的一部分。是历史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

“我们今天为你们做的一切,包括这座营地,这个陵园,不是施恩,是责任。是华夏的后人对于前人的责任。”

周文渊听明白了。他的鼻子一酸,拱手在前,朝陈司令深深鞠了一躬。

一千一百多年的时间忽然被抽走了,那些隔在中间的、厚厚的、用朝代更迭和生死离别砌起来的墙忽然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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