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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个老头。
老头看起来像个流浪汉,浑身脏兮兮,须发灰白虬结。
他一见保镖就说:
“池漪小时候我给他算过命,我要见薄引鹤。”
保镖带他入内。
因为冷库的存在,客厅里一阵阵冷气往外涌,格外阴沉。
薄引鹤神色冰冷,独坐于客厅中。
“谁派你来的?”
算命先生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怵。
锐利的眼神看向宅邸里的方向,方向极准,仿佛透过建筑望见了池漪。
“只有我找别人,没有别人找我。池漪和你的缘分还没结束。你得放他走,让他好好休息,以后才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薄引鹤哑声问:“什么意思?”
老头:“意思就是,你得送他火化。”
火化两个字简直戳在薄引鹤神经上。
薄引鹤脸色瞬间阴沉,霍然起身,命令保镖:
“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薄引鹤回到冷库,继续陪着池漪。
他靠坐在池漪身边,伸手小心碰了碰池漪的手。
薄引鹤闭上眼睛,心里越来越空。
不知何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池漪从一个小豆丁长大成人,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
他活泼、快乐,学自己最喜欢的调酒,有家人的爱,有很好的朋友,有值得信赖的同事,还有很多很多喜欢他的客人。
没有疾病,没有背叛。
人生中有挫折,但每次都能得到很好的结果。
夜半时分,薄引鹤从梦中惊醒。
梦中鲜活的池漪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神思恍惚,又去见了那个老头一面。
老头:“你梦见的,是池漪可以重新拥有的人生。”
薄引鹤眼神带着隐痛。
“你要什么?”
老头面不改色,突然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你十五岁的时候,主系统邀请过你。那时你拒绝了。主系统尊重你的意见,也消除了你的记忆。”
“现在,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是否愿意成为任务者?”
老者不在乎薄引鹤警惕的眼神和浑身绷紧的肌肉,继续抛出橄榄枝:
“这不是池漪应该有的命运。如果你成为任务者,或许还有将一切扳回正轨的可能。”
薄引鹤:“我答应。”
老者顿了一顿,反而劝道: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完代价——”
薄引鹤打断老头,快速重复:“我答应。”
他下颌紧绷着,眼眶泛红,隐约有泪意。
无论什么代价,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只要能重新见到池漪。
所以薄引鹤成为了任务者。
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或许是几百年,或许是几万年,久到星辰日月变换,薄引鹤或许都不会再见到池漪。
宇宙的存在漫长到跨越世间,远非沧海桑田能形容。
而千万个昆虫扇动翅膀引致的亿万种发展方向里,或许有一个世界,能让薄引鹤重新见到池漪。
倘若薄引鹤运气够好……
他们就能重逢。
像科学家预测的那样,像汉墓砖说的那样。
万岁之后,乃复会。
……
而在眼下的世界里,薄引鹤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留下池观和池朔的性命,并找到一样东西。
这样东西,必须与池漪、池家人还有薄引鹤有关,但不能与池奕有关。
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池奕做事狠绝,几乎毁掉了所有与池漪有关的东西。
薄引鹤寻遍自己家中,能找到无数既与池漪有关,又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东西。
池漪生病的时候,薄引鹤将池家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
最后,还是池观想起来了一条线索。
池观说,池家的阁楼里,存放着一个池漪小时候很喜欢的粉色兔子球。
这样东西曾经被池朔扔出门外,差点就被佣人当垃圾打包扔走了。
万幸,一个打扫卫生的家政觉得它看着好玩,顺手塞进了兜里,回头又扔进了收纳筐中,抛之脑后。
随着后来的一次次收拾,兔子球阴差阳错被封在了阁楼的箱子里。
池观是唯一记得它的存在的人。
他还没离开池家时,有一次上阁楼找东西,居然在视野中看见了一个灰扑扑的兔子球。
正是池漪小时候最喜欢的兔子球。
池观曾经想从池朔手里讨要这枚兔子球,拿一堆东西作交换,池朔都没给他。
池观久久地盯着兔子球,心里涌起一股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它扔掉的冲动——这是池奕的手段。
池奕会控制池家人的行为,逼他们毁坏与池漪相关的一切。
池观反抗不了。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折磨后,他学会了尽量减弱池奕的影响。
所以池观扭头就走,看也不看那枚兔子球,假装它压根不存在。
他拼尽全力,咬碎了牙关,将这东西从脑海中删去,心里默念着不能扔,不能扔,不能扔。
……不能扔!
这是池漪留在池家的最后痕迹了。
他必须要……完全忘掉它,将它掩藏进记忆的角落,才能留下它。
后来,也是为了找到这个小兔子球,池观重回池家,自投罗网。
这一次,池观没能再离开。
生命尽头,意识消散前,池观用薄引鹤的道具卡,将兔子球转移回了薄引鹤手里。
他用性命换来了这个小兔子球。
只要有这个小兔子球……他们就能把池漪带回来。
……
接下来,薄引鹤需要做任务,也需要随时、随地,与池漪和这枚兔子球同处,增强他们之间的联系。
所以——
所以,池漪不能继续维持着现在的形态了。
火化那天,薄引鹤全程都站在焚化炉前。
工作人员时时盯着薄引鹤,生怕他跟着一起冲进焚化炉里。
幸好他没有。
这个憔悴的男人只是沉默地望着年轻的身体被送进焚化炉。
风机持续地轰着,混杂焚化机器启动的声音,隔墙嗡隆传来,平稳、冷漠,像一台与生死无关的普通设备。
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
这种平稳反而让人受不了,像一个平静的午后。
就像他和池漪举办婚礼的那一天。
薄引鹤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冲上去要伸手挡住那扇门,像是终于反应过来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保镖立刻扑上来抱住他的肩,两个工作人员也赶紧拦住他。
“先生!这位先生,节哀啊!”
很快,炉门已经合上。
厚重得像一道墙,划定生死。
……
池漪什么也没留给薄引鹤,除了这方小小的骨灰盒。
薄引鹤将长命锁放入其中。
这只骨灰盒是整料沉香做的,颜色深得近黑,装进了池漪的所有骨灰。
这么个冷硬的木盒子。
香得怪异,一点也没有多好闻。
或许就是因为池漪喜欢,薄引鹤才没有换过沉香熏香。
通常情况下,人们死后可能只会被家属带走一部分。
薄引鹤带走了所有的池漪。
薄引鹤格外沉默,掂了掂骨灰盒的重量。
其实骨灰很轻,只是骨灰盒增加了些许分量。
沙哑的声音突然开口问:“……他现在多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没有家属会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样的地方,工作人员一向是包容的。
工作人员只是叹息,引薄引鹤去附近的地秤,示意他可以随意称量。
薄引鹤抱着骨灰盒,站在秤上。
秤上的数字扣减掉他的体重,就是池漪现在的重量。
容器和池漪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三斤。
夏天的上午,薄引鹤抱着池漪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
他不想让保镖跟着。
周围绿草如茵,独自在阳光下走,像陪池漪散步一样。
殡仪馆见惯了生死,不会显得薄引鹤多么奇怪。
薄引鹤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池漪时也是夏天。
夏天的傍晚,池家的小花园里,戴着明黄色小帽子的池漪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薄引鹤抱起池漪。
池漪从小就身体瘦弱,三岁了,却只有二十三斤。
那么小的一个小孩,揽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薄叔叔好”,小声邀请他去吃冰激凌。
薄引鹤站在原地,抱着骨灰盒。
他的额头抵着骨灰盒冷硬的一角,另一只手小心地托着盒底,像抱一个小朋友,抱着记忆里那个柔软的小孩子。
那个时候,三岁的池漪就是这么沉。
相遇时和分别时都是夏天。
他的小宝,在世上走了一遭,什么都没有带走。
二十余年的人生坍缩成灰烬。
只给留下了这么一小点,三岁孩子的重量。
他的小宝。
薄引鹤紧紧抱着骨灰盒,二十三斤坠得他喘不上气,化作千钧的重量压在脊背上,站不住,走不得,只被痛彻心扉的刻骨悲恸压倒,压得他缩成世间茕茕孑立一个小点。
他的一生的所爱……
唯一的,会爱他的人。
只在这方木盒子里了。
……
后来,薄引鹤将池漪移到了一个和三岁小孩差不多大的小狐狸玩偶里。
是个浅白金色绒毛的小狐狸玩偶,柔软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
小狐狸玩偶像没睡醒一样,无辜的黑眼睛懵懵懂懂。
薄引鹤一见到玩偶,就觉得神情像极了池漪。
他把池漪放在了玩偶里,连长命锁项链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样的容器,更方便出门,也更暖和一点。
薄引鹤抱起小狐狸玩偶,亲亲狐狸的鼻尖。
“小宝。我带你出门,要跟在我身边,别走丢了。”
不知是和玩偶说话,还是和虚空中构想出来的,不知是否存在的魂灵说话。
在外人面前,薄引鹤重归过去不苟言笑的商界精英。
只是,他的行事手段远比以前更加狠戾果决——尤其是对从前的老合作伙伴,池远集团。
薄引鹤完成第一个任务后,得到了丰厚的积分,兑换了需要的道具。
第二个任务,是彻底收回Valerius家的权力。
两项前置任务完成,便是向池奕复仇的时候。
池远集团的新董事池奕刚上任。
没风光几天,就迎来了薄引鹤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