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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和我们计较而停止放烟的时候,她突然看到胡涂的烟雾中突然走出一帮清醒的我们──清醒的我们就要和胡涂的我们在她的舞台上会合,她马上就又放起了她半清醒半胡涂的烟雾,接着就像过去破谜一样破了我们的阴谋。我们也就再一次坠入了云雾之中,再一次进入了自己的梦,也就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姥娘和亲人──本来她没想这么做,只是当我们在梦里、云里和雾里开始不放心的时候,我们不打自招地说出我们的悬心和担心准备接受更大的和全程的惩罚的时候,她也才灵机一动接受我们的启发,反过来顺水推舟和顺坡下驴地真的开始对我们进行惩罚。内疚由此产生,不解和自责从此不一错十和十错百地开始延伸和裂变。你可知道她(他)所以接到丈夫或妻子的异地长途在那里不耐烦并不是因为他们两个过去产生的问题而是因为当时她(他)没穿衣服怕时间太长得了感冒同时她(他)的床上还有一个关系在那里躺着她(他)怕这些话被关系听到呢?这种不耐烦看似是对远在天边的丈夫或妻子,其实是对近在的关系呢?丈夫或妻子在电话那头一下就更加坠到云里雾里了。他(她)以为她(他)又发现了他(她)的什么新错,岂不知她(他)这时担心的仅仅是她(他)自己的秘密呢。你问:你在这个酒楼吃过饭吗?你问这句话的前提是因为你和一个关系在这里吃过饭,他(她)(它)当然答没有。岂不知他(她)(它)心里也已经在那里笑呢。她(他)(它)在笑我早已进过这个酒楼现在可怜的是你没有进过这个酒楼;真正的历史事实是:两个人都进过这个酒楼。但是在他们眼里,这酒楼就永远是单一的,就是他(她)(它)进去过对方没有进去过而对方还不知道。于是历史就成了单线条了。她(他)(它)在临死之前都像占了大便宜一样在那里沾沾自喜。她(他)(它)以为别人都在那里做梦呢。她(他)(它)以为世界上就她(他)(它)一个人聪明了一辈子呢。谁在梦里和雾里?是谁带着你在梦里和雾里穿行?我们不该跟姑姑花马掉嘴和在酒楼上跟她玩小聪明。于是我们还没有从一个云里雾里走出来,就又进入另一个云里雾里的连环套和迷魂阵了。云比以前更复杂了,雾比以前更浓了。梦里的铁屑和碎片更加零碎地飞来飞去和撞来撞去。我们一下就把前生和后世给忘记了,我们一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过去我们认为我们在世上和剧场外不明事理,但是我们到了剧场还能不明白和不清楚吗?现在我们明白了:你到了剧场还是不明白和不清楚。烟雾使我们升腾,我们仅仅知道自己来到了梦之国和天之涯,但是我们弄不清楚的是:现在我们是在自己梦中呢,还是在别人为我们设计的梦中呢?我们是在一个人的梦中呢,还是在两人或是多人以至于集体的梦的掺和中呢?因为我们没有起点,所以我们刚一开始就迷了路;我们还没有感觉到好玩,我们就已经感觉到了恐怖。我们不知道这风呀云呀雾呀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们步入云端一步步都如同踩在棉花垛上。我们脚下没底我们心里更没底,我们一下都有些发虚于是也就更加发慌──在这一点上,倒是和我们以前的梦中没有什么区别,我们觉得梦里的变幻不定比可恶的现实还难以把握,每走一步都不知这样的大胆是对还是错;该梦到的没有梦到,正在深入的时候恰恰就醒了过来;越是这样担心,就越是在该深入的地方警觉地醒来;但在恐怖到达了顶点该醒来的时候反倒被压狐给魇住了。那还是在我们的家中和床上呢,过去我们总是把我们的梦和我们不清楚和不清醒的状态交给我们的家、我们的床和我们自己;现在恰恰相反,舞蹈把我们的现在和现实都给压迫住了,而把我们的不清楚和不清醒的梦的状态交给了别人,交给了大庭广众之下的剧场,交给了我们寡妇·包天姑姑的云雾。姑姑,因为我们的不知道,我们一定跟着你走,不管是云里还是雾里,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不管是山之巅还是林之秀,不管是变草变花还是变成大青虫──但你一定要对我们手下留情呀。我们在现实中对于行走还有一点选择的自由──走还是不走,活着还是死去,但是到了梦中,我们手和脚,我们意识的发展和流动,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控制的了。我们只好把我们的一切都交给你──姑姑,你来安排我们的一切吧。这时我们在梦里一下就萎缩到墙角变成了苦兮兮的小鬼。一群小鬼伸着瘦骨嶙峋的胳膊和小手在那里哀求和哭号。看到我们在梦里是这个样子,一进入和深入梦我们就露出了这样的原形,虽然这一切说起来也不出我们寡妇·包天的意料,但她还是在那里开心地哈哈大笑了──为什么说恐怖就是开心呢?我们一下也从我们的萎缩和姑姑的大笑中找到了原因。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也才得到一点快乐和何谓欢乐颂时代的真谛和底蕴。──但这和以前三只天鹅导演的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也正是因为这样,一看到我们萎缩和恐怖,寡妇·包天一下站出来又把我们的萎缩和恐怖给挑破了。她在那里用梦里的先行者和提前进入者的口气,用一种指引者和导师的口气──说起来她心也还是好心呀──安慰我们说:
“梦里的小鬼们,欢乐颂没有那么可怕。这不是我要追求的效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舞蹈也就和前者没有什么区别了。梦里本来是欢乐的地方,你们怎么对这欢乐的行进一开始就萎缩和恐惧上了?就是萎缩和恐惧,也不是我梦里所追求的萎缩和恐怖──是你们而不是我,还是把过去现实中的尾巴带到我们梦里来了。看来你们还有些层次没分清楚有些捻子没有掰开呢。以为我们梦里的恐怖还和你们以前和前三只小天鹅在一起时那样表面化和程序化吗?错了。我们梦里的恐怖没有你们过去那么表面,也没有你们过去那么艰苦,我们就是跳舞,开假面舞会,吃饭和洗澡也就够了。我们说到做到。当然,也正是由于你们的萎缩和恐怖,我也知道你们都是老实人,你们对我说的一切在没有听懂、听清楚和听明白的时候没有不懂装懂;如果你们一下听懂、听明白和听清楚了──虽然这也是不可能的,那我们梦的游戏倒是没法做下去了。因为我们梦中游戏的根蒂就在于:不懂。只有这样,我们的梦才可以随心所欲和富于变化呢,才能有更多的铁屑呢,将来你们在白天上班的时候才能有更大的想象力和更多的可以用你们心的缝纫机来连缀的碎片呢。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我们已经到达了混沌的最好时刻了,我们都处在懂与不懂和梦与非梦之间,于是我们的梦就可以开始了。小鬼们也就是做着白日梦的乡亲们,我这么说你们再一次听懂了吗?”
我们又一次没有听懂。这时我们已经处在混混沌沌和迷迷糊糊的状态,我们在梦里似乎又来到了一个地方,我们似乎对这个地方很熟悉,又似乎对这个地方很陌生;我们见到了一个圆脸的笑眯眯的人,我们以前似乎没有见过他,又似乎在什么地方起码是在梦里见到过。他熟悉而又陌生的笑眯眯的模样让我们感到紧张而又亲切,于是我们就跟着他进入了梦境。我们已经有些把握不住自己,我们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和国度,我们没有这里的护照也没有这里的货币,我们除了跟着一个陌生的笑眯眯的人走我们别无选择。带我们到这里的渡船已经离开海岸,接着剩下的一切都靠我们自己张罗其实我们连自己也没法靠只能靠我们的领梦者和领舞者我们名义上的姑姑给我们张罗了。姑姑,我们虽然在过去的现实里见过你,但是现在我们在梦里见到你还是头一次──我们对你就像对那个梦里的陌生人一样陌生。你是那样地和蔼所以你看上去是那么地可怕。这时你说我们开始吧就好象我们在陌生的岸边和国度那个人贩子和皮条客在向我们说“我们走吧”一样,你这时征求我们的意见其实没有必要,我们不跟你走还能到哪里去呢?我们也知道你这样说的目的并不是在征求我们的意见而是你习惯上的口头语罢了。你对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保持什么礼貌和尊敬。你把我们卖到人市或是直接卖到妓院都随心所欲或早有安排。就在我们到达人市或是妓院,你点过票子要离开我们和我们告别的时候,你还是我们到了这陌生环境和国度里遇到的第一个熟人、故人、故河道、古战场和亲人呢。在你向我们扬手潇洒告别的时候,这对于你可能没有什么,但对于我们这些无助的人来讲就等于又一场生死离别呀。我们扒着铁窗望着外面就要离去的亲人喊着你的名字开始嚎啕痛哭──在我们离开家乡和祖国的时候都没有过现在这种情绪倒是移植和爆发到一个陌生国度的人贩子身上了。虽然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又像我们两岁的时候你们把我们送到幼儿园一样,我们知道和你的告别是肯定的,我们怎么哭和怎么闹都无济于事,于是我们一边哭着一边只好理智地承认现实和梦中在那里一下就长大和懂事地撇着小嘴喊:
“姥娘,再见!”
“娘,再见!”
“故事,再见!”
“粪堆,再见!”
“杂草,再见!”
“人贩子,再见!”
“姑姑,再见!”
甚至还说:
“姑姑,您走好!”“姑姑,您多保重!”
所以当姑姑还没有给我们送到人市和妓院还没有和我们分别还在岸边刚刚接到我们的时候,当我们还在咸湿的海风中站着冷得浑身打哆嗦脖子缩得像只病鸭或是瘸腿鸭一样当我们刚刚进入你给我们带领的梦境的时候你在礼貌、和平和尊敬地征求我们的意见:
“我们现在开始好吗?”
我们能说什么呢?我们只好用三天没吃饭剩下的最后的力气异口同声地大声说──以表示我们对你的信服和反尊敬──你敬我们一尺,我们就敬你一丈──:
“好,我们开始吧!”
还有人大声说:
“不开始还站在这湿冷的海岸上干什么?”
“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事情能起变化,到哪里都比停留在这里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