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叹了一声“你没死就好。我陪着你，我不怕你。”

说完，她又朝我笑了一下“算了，等你长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你还是看看我的寿衣吧，好不好看？”

“他获得了再娶一个年轻新娘的机会。”

“你死了，他有什么机会？”

“因为，所有的人都有十张嘴，而只有人睡着了不说话时候的那张嘴，才是唯一的诚实的嘴。”她说得多了，气息更加微弱，犹如一架暗哑了的古琴，她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嘶哑的音符，在院稠密而糟糟的空气里飞舞。

我说“他不知你没有死吗？”

“是吗？为什么呢？”我不解地问。

“你死了，我不会诬陷你。”我说。

她说“我还没有死。我在一次实验。””实验？”“我不怎么相信人.包括我的男人。你看，他除了忙着记录安葬礼品，—也不难过，看上去倒快活，肯定是为获得了一次新的‘机会’而兴呢！”

“谢谢你，拗拗，我好。”

屋外没有月亮，夜幕黑的，只有地面上的积雪反模糊的白光。我一气跑着穿过风雪加的院，旋风似地撞在禾的门上。

我站立在门框，看见她的肤像一

她息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的位置，是通过在他的里占有多少‘份’来现的。我就是想称一称我的死使别人溢的泪的分量和质量。”

直到这时，我才忽然看到，躺在棺材里的本就不是葛家女人。透过鲜与梨树枝，我看到揭开寿衣后的女人，是另外一个女人。我定睛一瞧，原来是禾寡妇躺在棺材里面，疲倦地仰望着天空。

“我只是看看你现在是否还好。”

这会儿，窗外的冷风疯了似的尖叫起来，而且急促得有上气不接下气。我坐直，定定神，想了想，心里迷迷糊糊，想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终于还是觉得不安，就跑到禾寡妇家去看她。

禾为我打开门时，猫一样的迷惑与警觉。看到是我，才松了气，然后又变成了一副疲倦慵困的样，目光有病态地垂下来，躺回到她的床上。

我被自己的哭声醒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还趴在作业本上，作业本居然被我的泪洇了一小片。

我看到是禾的脸，先是一惊，然后就伤心地哭了起来，烈而无声地哭泣。我独自立在棺材旁边落泪，悲痛绝但又不能让院里的人看来，仿佛我与禾之间恪守着一特殊的秘密。

说着，她松开我的手，自己拨开摊在她上的彩衣布料以及撤满棺材里的香的朵，她的长褂寿衣。接着，她又掀开了脸上的白布。

我说“你还没有死吗？”

“哎，其实，我的坟墓一直就实在我的心里。”她说。

“怎么了，拗拗？”她一边重新躺下来，一边用由于困倦而嘶哑的嗓音问我.仿佛那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发的。而是从她腑里什么地方吃力地冒来。因为我看到，她的嘴好像并没有动。

她继续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世界到都是肮脏、虚伪的陷阱，我的棺材埋在哪儿都让我不放心。你看，这讣告，写我在‘××年某一次清理阶级队伍的斗争中，立场定，是非分明，对敌人毫不手，充分表现了大无畏的神’。你以为这是赞我吗？这简直是诬陷，因为那是一次特殊事件，残暴而血腥。”

她说“不知。这是秘密。就我们俩知，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就是想活着看看到底谁哭谁乐？想活着知谁会真正悼念我，谁的泪是假的，谁的无言是真正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