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以后，包青见到程少红仍然有儿慌张.他习惯地伸手去，见对方没有那个意思，又缩回了手.盯着她大衣上的一颗扣，说，好多年没见面了，你还在果品公司吗？程少红说，哪儿还有什么果品公司呀？早散了，我现在在私营企业。没办法，瞎混，没你那么聪明的脑，不了你那么大的事业。包青说，我也没什么大事业。程少红啪地在包青胳膊上打了一下，你就别谦虚了，桥镇这么小个地方，谁几斤谁几两大家都知。大猫说他在电视上看见过你的。包青摆摆手，说，那叫什么上电视，我在会议上念论文，人家抓了一个镜。程少红说，你还谦虚，这倒不容易，从小到大都谦虚。程少红说着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掩着嘴笑了。包青尴尬起来，他猜得到她在笑他的过去，只是不知是哪件事情，包青就转过脸看着他夫，他们正满面歉意地往桥上赶，包青说，我得下去了，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他到程少红在他背上又轻轻地拍了一下，然后他听见她说，大猫说要请你喝酒呢，你架大，前两次让你推掉了，这次你跑不了啦。

大猫的宴请对于包青来说几乎是他探亲日程中的一个影，他准备用天气作借，推掉大猫在富利华饭店的酒宴。母亲也不主张他去，她至今记得儿当年与大猫朋友付了多么屈辱的代价。包青在电话里推托的时候，听见母亲在一边声讨大猫，她说，现在把你当人看了，当初把你当佣人的就是他，佣人还不如，主人不欺负佣人，他骑在你上拉屎的呀。包青不乐意听母亲唠叨这些事情，他示意母亲别在电话旁边监听，母亲就挪了几步坐下来，说，他有钱，有钱怎么的？山珍海味怎么的，谁吃谁吃去。母亲的态度提醒了包青，包青就把一切推到母亲上，对着电话说，不是我不给面，明天就回北京了，这顿饭我母亲不让在外面吃。

北京大商场里弥漫的香味，一回，包青看见了程少红。程少红风情万地站着，斜着睛看他，包青一认了她是喇叭，就是想不起来程少红这个名字，以前镇上的男孩都叫她喇叭的。还是程少红主动，把小狗朝这儿牵了一下，又朝上面拉了一下，命令小鬈狗说，迎，给大博士鞠个躬！

是包青的母亲首先过意不去了，她让包青的去给包青拿伞，说，人家这么诚心，不去就是你不对了，人家会说闲话，说我家包青地位了摆架，传去影响不好。临走母亲夹了块熏鱼到包青嘴里，包青是嚼着一块熏鱼的门。

包青一手打伞，一手抱住李仁政的腰，坐着托车穿越桥镇的街。街上仍然是冷风冷雨，节日的小镇之

包青以为他成功地推掉了大猫的宴请。晚上一家人正要在餐桌前坐下来，门外响起了一阵托车尖厉的刹车声。自人在外面敲门。包青的去开门，回来告诉包青是李仁政，说李仁政不肯门，要包青去说话。包青一去就看见李仁政僵而笔直地站在雨中。李仁政摘下了盔，包青恰好见到一个半秃的脑袋，几缕发被压得贴在脑门上，还在滴着。李仁政就那样站在雨中，他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惶恐，有几分不安，也有几分神秘。大博士，你的架太太了吧，人家老同学跟你喝杯酒聚一聚，又不是请你上刀山下火海，怎么就这么难请？

初二下了雨。街上雨绵绵，桥镇正在铺设光缆的路一片泥泞。包青打着伞，带着礼品奔波在几个亲戚家中拜年。在舅舅那里包青再次听见大猫要宴请他的事，包青的舅舅还嘱咐他说，大猫要请你的话，你跟他提提，能不能让你表弟羽绒厂，要不去长途汽车上跟车也行。你份，没准他会给你面的。包青一听就不耐烦，又不好发作，对男舅说，我哪儿有时间吃他的饭，镇长的饭局我都推了，明天就走了，教委刘主任那里还要应酬呢。包青从舅舅家来，雨忽然下得大了，他就抄近路从小巷里走，路过他从前上学的桥二小的时候，他习惯地朝校门那里看了一，看到的却不再是熟悉的小学，正好是大猫的羽绒加工厂。厂门挂着四个红灯笼，组成“度节”的字样，围墙两侧刷了醒目的标语：向理要质量，向质量要效益。包青打着伞站在那里，听见雨响亮地打在红砖楼的漏雨上，还有宣传栏的塑料棚上，声声清冷，包青打了个寒战，然后他莫名地愤懑起来，嘴里说，买了学校厂房，暴发，暴发呀！

李仁政果然是替大猫来接包青的，看来他已经知了包青的态度，因此准备了一人就范的措辞，包青，你今天不给这个面，我就站这儿等。李仁政抬看看天，说，我不怕淋雨，反正没听说雨能把人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