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的时候，我经常拖着慢吞吞的脚步对自己说：泥变得越来越少，它会自动消失。我也是泥的，也会变得越来越小。为什么我就不能消失呢？

半月在天际

黄玉米，没时间了

我得了泥病。连着好几个星期看什么都是泥：无云的天空是抹平了的泥，多云的天空里全是泥堆。连接天地的雨线是泥的，我那灰斑驳的铁碗是泥的。看门狗的是泥的，堂后厨房垃圾里的老鼠也是如此。在我们工棚之间爬来爬去的无脚蜥蜴的躯是泥的。桑树上结着许多蚕的窝，状如喇叭，也是丝和泥的。太刺的时候，我想把它们从视线内抹去，它们却已不在那儿了。每晚，井边的集合场上都蹲着一只鸟，泥的。它的啼鸣噪咂刺耳，是泥之歌。律师保罗·加斯特在家乡见过这鸟，是一百灵。我问：它在我们家乡也是泥的吗？他犹豫了一会儿，答：在我们那里，它是从南方飞来的。

候，工会说：Schalko，otschinSchalko(很遗憾)。但上他就会换语气叫：Wnimanije（注意）。

泥塔内的泥是可能会要人命的。塔四十米，没有窗，里面是空的。应该说，几乎是空的，但人还是有可能在里面淹死。相对于塔的规模而言，留在塔内的泥只能算是残余，散落在四，没有装袋。我们要用手把它刨到桶里去。这是一些陈年旧泥，但险而机灵。它们手捷，埋伏在那里守候着，灰而无声地向我们，让我们闪避不及。泥是会动的，淌得比更快、更平。我们有可能被它攫住而溺毙。

太悬面纱之中

我们像一样地着活，听着自己的心，耳边回响着：要节约泥，要看好泥，泥不能了，泥不能飞跑了。但泥还是会飘散开去，自我挥霍着，对我们则吝啬之极。泥决定了我们的生活。它是小偷，它偷走了我们，而不是我们偷走了它。不仅如此，由于泥，我们变得敌意和仇视。它在飘散开来的同时，也散播了怀疑的，它是个谋家。

已逐渐隐退

每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等到离泥有了一定的距离，工地也已被抛在了后时，我才明白过来，不是我们在相互欺骗，而是俄国人和他们的泥欺骗了我们。但到了第二天，怀疑又会重新再来，不顾我的理智，针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觉到了这，他们也都会怀疑我，这一我也觉得到。泥和饥饿天使是同谋犯。饥饿撕扯开我们的孔，爬了去。之后，泥就把孔堵上了，我们被泥封起来。

远的、倾斜的、微红的、潜伏的

我把它送给了自己，静静地在中玩味。它随即破碎了，泥在牙间格格作响。然后我沉默了。

纸也要节约，并把它藏好。谁被发现挟带字纸，就要关禁闭。禁闭室是一个混凝土的井，要走十一级台阶到地下，非常窄，人在里面只能站着。四是粪便和蚊虫。上面被一个铁栅锁死了。

我没有写下更多，因为要节约泥。其实我本想写完全不同的东西：

其余的我就不问他了，因为我们在值班室里挂的画上看得到，在音喇叭里听得到：斯大林的颧骨和声音是铸铁浇的，他的胡却是纯泥的。在劳动营内无论什么活，上都会变得肮脏不堪，但没有什么脏得像泥一样令人厌恶。它就像地上的尘土一样，让人无可逃。人们看不见它从何而来，反正它已经在那里了。除了饥饿之外，我们的脑里只有思乡的念可以转得像泥一样快。它完全占据我们的心，让我们无法自。我觉得在人脑里只有一样东西可以比泥转得更快，那就是恐惧。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我早在初夏时分，就会从工地上的泥袋上偷偷扯下一片纸来，并写下：